大部队至曲阜祭孔后继续东去,至胶澳。
胶澳是本朝早年间因设下海防重镇才改的名字,搁以前,这儿唤作琅琊。
大齐有两个赫赫有名的王氏家族,现任太傅王明达所在的清河王氏是一支,另有琅琊王氏,煊赫数百年,比起清河王氏也不遑多让。
往上数,大齐有两位皇后就出身这个家族。
有这层关系在,自是由琅琊王氏建别院迎驾。
这样的世家大族自有他们的生存之道,不然也不会屹立数百年不倒。
是夜宴席过后,建安帝便问李静娴琅琊王氏如何?
他们之间没什么可忌讳的,李静娴按着自己的想法答了,倒是对王家印象不错。又想到今儿女眷席上那几个小姑娘,翻了个身枕在建安帝手臂上,问:“你这是看好王氏的姑娘当太子妃?”
“嗯。”建安帝没否认,“正好年龄与家世都相配,故有此意。”
皇太子妃身份贵重特殊,不能随意为之。所选的姑娘家世性情品德都得上乘。若是可以,建安帝还是想着寻一位同崔皇后一般的姑娘给延怀做正妻。
琅琊王氏出过两任皇后,又是清正世家,家世上够格。今日瞧席上族人的言谈举止,想来家中儿女品性亦是不差。
“不过留在这边的是嫡支的二房,大房于不远的登州任知府。两房皆有与延怀适龄的姑娘。若是后者,职位略低了些。且做官略平庸,不如他弟弟能干。”
这些海防重镇,无论军政,官员的考察一定是要呈到御前的。所以建安帝说起王大人来倒是不见生疏。
李静娴总觉得如今说这个是不是早了些。
“延怀今年才十二。”
当年延惠、延悯十四才开始相看呢。
“太子妃终究是不一样的。”建安帝叹道。
如今确认好人家,定礼备婚的同时,准太子妃就要开始学习熟悉各种规矩和人情往来,身为太子妃,总不能入了宫才慢慢摸索。学个两三年再过门,嫁入东宫也和寻常皇子成婚的年纪差不多了。
不过建安帝也不是只看好琅琊王家的姑娘,其余世家,还有旁的勋贵他也有看中的。
只是今儿既然遇上了,他才问李静娴觉着如何。
李静娴给李季尧相看过,已经有些经验,自然知道这事儿急不来,于是说:“我到时候一一看过再回你吧。”
总之皇太子要娶妻那年肯定是要选秀的,这些人家的姑娘,便是宫里没旨意,那也是朝着高门贵媳方向培养的,一般的规矩错不了。皇太子大婚也不可能当年就办下,时间还多着,不急。且李静娴也不想延怀同他两个哥哥一般十五就成婚,略早,怕那事坏他身子。
“你自个儿也是十七才娶了皇后娘娘的呢。”
建安帝拿她没办法,也只好应下:“成,那到时候再说。”
说着李静娴翻了个身,觉着硌得慌又翻了回来,建安帝略撑起手臂问她:“怎么了?”
“最近总觉着腰酸。”李静娴思忖道:“莫不是赶路坐马车坐久了?”
建安帝便板起一张脸,带着紧张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请太医?”
说着撩起帐子往外吩咐,把孙玉钊请来。
回头一看,李静娴有些心虚地坐起身,乖乖朝他认错:“我原以为歇一两日就好了的。到底没出过那么远的门,坐那么久马车不适也情有可原。”
“正因为你头一回出远门才更要注意些,略有不适都得仔细。”
建安帝略生气,想拉下脸教训她,但终究不忍,只把人揽在怀里,手掌按着她的腰摸寻:“是哪里酸痛?按理说不应当,你的车驾已经是最平稳的,又铺了软垫子,颠簸很少才是。”
温热的掌心隔着单薄的寝衣按揉,让酸疼的腰窝放松些许。
李静娴舒服地眯起眼,抓着建安帝的衣襟更心虚了。
到底天气热起来,那么多层软垫子闷得慌,她便让秋穗悄悄撤了一层。
虽然没说话,但建安帝瞧她的样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你……!”
建安帝又气又好笑:“怎么反而这时候比延怀延润还要孩子气了?”
李静娴放软声音:“你不要生气嘛,我真的知错了。”
建安帝又问:“平日还有没有什么不适的?”
前些日子他忙,在曲阜不少文人士子前来与他问询探讨文章,于台上论政问策,连陪她用膳的时间都少了,的确疏忽了她。
李静娴忙说:“没呢。”
进来点灯的秋穗幽幽开口:“前些日子,娘娘精神头有些不好。”
李静娴震惊望过去,似在谴责秋穗出卖她。
秋穗如今在帝妃二人面前惯会看面色,今儿是娘娘理亏,所以无视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谴责的眼色,继续和建安帝说:“不过娘娘自觉吃睡都无大碍,养了几天正常后,便也没请太医。这事儿是奴婢们的疏忽,请陛下责罚。”
她是李静娴最得用的掌事姑姑,建安帝不可能真的重罚她,还有旁的几个宫女也是一样的。只是肃着面色,象征性每人打十个手板,罚了一个月月钱。
连大板子都没上算什么惩罚呢?初入宫学规矩时被教习嬷嬷打手板的时候也不少,实在不算什么。
至于一个月月钱,跟在李静娴身侧的宫女常得赏赐,自是不会计较这些。
待孙玉钊到了,屋里又只有帝妃二人。
建安帝之前瞧过,李静娴背后并无清淤,看来并非外伤。孙玉钊照娘娘描述,斟酌片刻,还是上手把脉。
左手换右手,孙玉钊神色复杂,也不知道该说不说恭喜。
他对七年前的事情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这二位可是说过再也不生了的。何况,建安帝如今吃着避子的药,还是他配置的呢!
“有什么话直说,支支吾吾的,娘娘好还是不好?”建安帝蹙眉道。
孙玉钊这才行了一礼,赔笑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看娘娘这脉象,这一胎快两个月了。”
屋里顿时静了。
建安帝僵着脸,声音也滞涩:“你说什么?”
“娘娘……有孕了。”孙玉钊利索跪了下去请罪:“请陛下责罚。”
这是今晚第二个同建安帝请罪的下人,可显然,如今建安帝的心情不如刚刚明朗。
但建安帝也清楚,此事还真怪不得孙玉钊。
药物并非万无一失,到底实在一劳永逸的法子伤身,这些年建安帝便一直吃着孙玉钊调配的药丸子。行房事时也尽量避免。因而七年过去,李静娴未再有孕。加上年纪渐长,想着不容易怀上了,两人之间偶尔也有所松懈。
没想到又怀上了。建安帝面色不好地按揉眉心。
李静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怔愣片刻后问到:“我这一胎如何?”
是了!按照这个月份,李静娴近来都没好好安歇过。建安帝想起她生延润时的凶险,简直如临大敌。
孙玉钊如实说,娘娘这些年身子康健,这一胎倒是怀得稳当。即便最近有所劳累,但也问题不大,好生养几天就能好。
既有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作没这回事儿。
孙玉钊开了药方,底下人忙热灶煎药去。
待喝了药,李静娴回头一瞧,建安帝还似石像一般定坐在那里,眉头紧锁。
“这是好事,陛下这副模样,怕不是不待见我与孩子。”李静娴当即‘不满’道:“既然如此,我这庙小也容不下陛下这尊大佛了。秋穗,把外间的长榻收拾干净,今夜陛下就睡那里好了。”
这些年无论在哪,有多忙,夜间两人都是同榻而眠的。睡在外间,即便还是同一处屋子,那和分房睡有什么区别?
建安帝一噎:“我哪有不待见你。”
至于肚子里那个,还真是思绪复杂。
李静娴也不和他掰扯那么多:“时辰不早了,孕妇要休息好。我这一胎稳当,你瞧我,面色红润着呢。别胡思乱想了,快来安寝吧。”
建安帝沉默着睡在外侧。
不知道的时候还好,一知道有孕后浓厚的困倦感袭来,李静娴很快熟睡过去。
建安帝倒是罕见地还睁着眼,只是怕惊扰到身旁依偎着的女子,放轻了呼吸,也没有翻身等动作,于夜色中愣愣看着帐子顶。
他都不敢闭眼,不然多年前惊险的一幕就轰轰烈烈席卷而来。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冲天的腥气,以及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昏迷着的她。
都说时间一长什么都能淡忘,但建安帝惊觉,当时的情景竟然如此深刻,以至于他如今还能清晰忆起,胸膛中的心也在疯狂跳动,难以言表的恐惧包裹全身。
他实在承受不起第二次那样的绝望。
哪怕方才孙玉钊再三保证,李静娴的面色也红润有光,甚至有心思挤兑他,但建安帝就是忍不住。
又有些自责。一时贪欢疏忽,竟真的中了招。让人悔恨不已。
建安帝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建安帝轻手轻脚起身,于外间召来梁沛安,叫他煎一碗安神汤来,好歹眯一阵子,别让娘娘一眼瞧出来他一夜没睡。再备药帕子,消一下眼肿缓好面色。
梁沛安瞧着他的面色,便知道如何一回事,忙应下。
待忙完,建安帝又嘱咐道:“娘娘有孕的事情暂且别说出去。若外头被朕听到风声,自有你们好看。待娘娘胎稳再做打算。”
他本来没打算在胶澳停留太久。
但民间有说前三个月的胎坐不稳当,很容易就没了。流产也伤身,李静娴到底不是年轻姑娘家,要养回来比先前更艰难,建安帝自是不愿为了赶路程而不顾及她的身子。至于三个月后,若是有些不好,建安帝也打算先搁置东巡。
总之他没想过把李静娴一个人留在这里。
“再过几日,便对外称朕病了,原地休整养身。”建安帝这样说。
帝王东巡路上病了,又是在泰山封禅不久之后,实则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吉利,但建安帝顾不上这些。
交待完事情,建安帝又轻手轻脚重新回到榻上,这次倒是朦朦胧胧睡过去了。
旁人不清楚内情,延怀延润两个却是第二日一早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小心翼翼、轻声轻气地说话把李静娴逗笑了。
“你们不必那么紧张。我的身子还好。孙玉钊都说我这一胎很稳当。”
她尤其看着延怀说的。
当年生延润时除了建安帝,这孩子也被吓得不轻。
延润尚是懵懵懂懂。李静娴敲打过底下人,谁都不准拿当年的事情在他耳边嚼舌根,所以对于生育之苦,实则延润并没有太大感触,只是看父皇的哥哥、以及宫人们严阵以待的模样,也跟着紧张罢了。
延怀靠在母亲身边,搂着弟弟,心里显然还藏着事。
李静娴看着这个快有自己高的长子,心中熨帖。
“你将弟弟照顾好,娘也把自己照顾好,几个月后,咱们一家子就能顺顺利利和这个小的见面了。”
延怀看了眼母亲的面色,低声应了。
几日后,本来要启程往登州去的,御前突然传出消息,建安帝偶感风寒。考虑到龙体康健,太医院一致决定让皇上原地修养才好。
行程被搁置下来,大多数人自是关怀皇上如何。
但御前的宫人嘴何其严,自是什么都问不出。就连高太后处,也没能得到准确消息。随行那么多皇子公主,也只有皇太子被允许入内侍疾。除了之外,也只有向来受宠的贵妃才能面圣。
只有一部分人觉着有蹊跷。
建安帝这病来得也太为古怪了些。前些日子精神头还好好的,与大臣说话中气十足,怎么还突然病了呢?而且这病到底严不严重?若是严重,又怎会允许太子和贵妃入内?不怕爱子爱妾都染病?但若是不严重,怎么不允许其他殿下探视?
但是窥探不得帝踪,便是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是自己心里嘀咕。
李静娴知道建安帝的打算后是一番头疼的。
“好好的,你咒自己病干什么呀?这些话是能乱说的吗?”看着桌案后毫无病气的建安帝,李静娴叉腰,没好气说着。又好气道:“为何不说我有孕了需要安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登州离这儿不远,等我稳了三个月,追上你们也不迟。”
建安帝却说不成。
“前三个月不宜宣扬。免得惊了胎灵。所以还是我来做借口。”建安帝蹙眉说:“何况我怎会把你单独留在这里?自是你在哪我在哪。”
前面这个说法李静娴知道。可是。
她琢磨着:“我还以为宫里不大讲究这个呢。”
已经长大的这些个孩子们,没有哪个几个月还瞒着的。都是诊脉一探出来就宣布喜讯,大肆发喜钱了。
建安帝便说:“那是因为祖宗有规矩,以免月份大起来有胆大包天之人企图混淆血脉。”
不是没有先例。有的人怀相不明显,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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