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不要兄长了？”
金袍男人站在梦路尽头，眉眼、声音，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样子都与帝俊没有分别。
营中剩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有人跪下，额头重重碰地：“妖皇陛下！”
太一没有应。
他仍压着那团黑火，手掌悬在钟影之上。方才停住的那一瞬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很快便平了，只有袖口下露出的指节比先前更白。
岁宁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帝俊。
她只在太一的梦里见过这个人。梦里的帝俊会把烤焦的肉推给弟弟，会趁弟弟不在往汤里多放一勺盐，被发现以后还要说太阳晒久了，海水本来就咸。眼前这个帝俊站得太端正，金袍上一丝火灰也没有，像妖庭旧画里走下来的一尊像。
“太一。”帝俊伸出手，“回来。”
“去哪儿？”岁宁问。
帝俊这才将目光落到她身上：“回我们的妖庭。”
“那里有吃的吗？”
长昼偏过脸，拿扇子挡住嘴。闻辛刚要说话，被他用扇骨敲了一下手背。
帝俊却笑了：“自然有。十日宫中珍馐不尽，你想吃什么，便有什么。”
“那你弟弟爱吃什么？”
笑意停在帝俊唇边。
跪在地上的旧臣不明白她为何在这时候问饭，纷纷抬头。岁宁等了一会儿，认真补充：“最爱吃的。你是他兄长，总该知道吧？”
“太一自幼不重口腹。”
“答错了。”
太一侧目看她。
岁宁道：“他爱吃甜的。”
“孤没有。”
“汤谷厨房里那罐蜂蜜，三天少了半罐。青梧不吃甜，我够不着柜顶。”
青梧咳了一声：“属下可以作证。”
太一看向她：“你何时查过？”
“每次经过都闻得见。”岁宁又看回帝俊，“这都不知道，你还让他跟你走？”
帝俊脸上的笑淡了些：“一个人的口味，三万年足以改变。”
“那说件不会变的。你煮汤放多了盐，他当时说了什么？”
太一按着钟影的手指轻轻一屈。
这是他的梦，没有旁人见过。岁宁吃过那段梦，连锅底糊掉的咸味都记得。
帝俊道：“他说难喝。”
岁宁摇头：“他什么也没说。他把那碗喝完了，第二天趁你煮汤的时候，把盐罐藏到了扶桑树上。”
营里有人没忍住，发出短短一声笑。笑出来的人立刻低下头，肩膀却还在抖。
太一沉默片刻：“你连这个也吃到了？”
“太咸了，想忘都难。”
金袍男人脸上的温和终于褪尽。
“你以为几件琐事便能证明什么？”
“不能证明你是谁。”岁宁道，“能证明你不是他。”
黑火骤然翻高。
跪在最前面的年轻守卒踉跄起身：“可他的脸是真的，声音也是真的！你凭什么问两句话便说他是假？”
“他的脸是你们梦出来的。”岁宁指向营中灯火，“你们每个人都见过一点帝俊。有的见过他出征，有的听祖父讲过他的声音，有的只看过画像。那些一点一点拼起来，就成了现在这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很像，里面是空的。”
年轻守卒怔住。
帝俊抬起手。营中所有黑灯同时发出那半声钟响，沉闷得像重物撞进胸口。众人眼中才生出的迟疑被震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恸。
有人哭着喊：“陛下，我们等了三万年！”
“只要东皇回来，妖庭便能重立！”
“把我们的家还给我们！”
声音从四面压来。那并不全是梦祟造出的假话。被压了八十七年的迁籍书是真的，被夺走的灵脉是真的，死在旧战里的亲人也是真的。梦祟只把这些东西拧成一股绳，将绳头塞进帝俊手里。
太一抬眼：“你想要什么？”
帝俊又笑起来：“我要你回家。”
“说实话。”
“把混沌钟给我。”
黑火里传出吸气声。
“你若是兄长，不会问孤要钟。”太一道。
“为何？”
“他知道孤不会给。”
帝俊望着他，面容一点点裂开。裂缝里没有血肉，只有无数人的眼睛。他们借同一张脸看着太一，有怨恨，有乞求，也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你守着一口钟，守住了什么？”那些声音一同问，“妖庭亡了，帝俊死了，你连自己的梦都不敢做。太一，你活成这样，还不肯回来？”
钟影猛地一沉。
太一脚下的梦地裂出细纹。岁宁离得最近，听见他胸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骨血撞了一下。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太一没有甩开，只道：“退后。”
“你手在抖。”
“钟音所震。”
“那也是抖。”
帝俊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身后便多出一重旧日宫阙。十日宫、扶桑树、列满长阶的妖臣，最后是硝烟尚未升起的妖庭天空。
那天还没有死过任何人。
“只要把钟给我。”帝俊道，“一切都能回来。”
赤翎忽然拔刀。
刀不是朝太一，也不是朝假帝俊。他转身斩向火中那根赤色主线。缺口长刀劈下去，传梦羽发出尖锐鸣声，几十条支路跟着摇晃，却没有断。
“将军！”营中旧兵惊呼。
赤翎第二刀又落下：“所有人，灭灯！”
“灭了灯，我们怎么回妖庭？”
“那不是妖皇！”
“可他能让我们回去！”
一个白发老兵扑上来抱住他的刀臂。赤翎没有伤他，只能横肘将人推开。更多旧臣围上去，有人帮他，有人拦他，梦营顿时乱成一片。
长昼张开扇面，数十枚银字飞入空中，去钉四处乱窜的梦线：“青梧，东南角！闻辛，把还愿意醒的人往外带！”
闻辛抓住一个只到他肩膀的少年：“灯扔了，跟我走！”
少年死死抱着生锈的箭：“我爹还在里面。”
“你爹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祖母说他死在妖庭最后一战。”
闻辛一时拉不动他。
岁宁放开太一，走到少年面前：“它让你见到你爹了？”
少年摇头。
“那先出去。真见着了，你也得问问是不是本人。”她指了指假帝俊，“别逢人就认亲，很容易吃亏。”
少年看着那张已经裂开的脸，终于松开箭，被闻辛拽向营外。
假帝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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