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随安似乎是被气到了,这次走出去老远都没回头叫她。
谢休宁可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草草冲还呆呆望着褚随安背影的陆青简行了个礼,然后快步追上去。
一路上,褚随安只是沉默地走着。
不知为何,谢休宁总觉得褚随安的脚步,不再似之前那般沉稳,隐隐带着几分焦躁与急迫。
一直到东跨院的穿堂处,他脚步才恢复往日的从容。
卫甲和卫乙早已等候在穿廊另一边。见他们出现,卫乙瞪大了眼睛,指着褚随安身上的衣裳,喃喃道:“这不是去年头儿生辰时,凌云给买……”
卫甲迅速用肘尖撞了卫乙一下。
卫乙反应过来,连忙捂住自己心直口快的嘴。
但还是被谢休宁听见了。
难怪褚随安衣柜里会有这样一件与众不同的衣袍,原来是凌云买的生辰礼物,也只有这孩子才会有如此幼稚的审美。
二人迎上来拱手,“头儿。”
谢休宁观二人神态自若,仿佛对跟在褚随安身后的“他”,见怪不怪。可见这二人早已习以为常,怕是平日里没少给褚随安打掩护。
哼!不是一家不进一家门,沆瀣一气!
“人都到齐了吗?”褚随安问。
“齐了,只是……”卫甲忽然看了她一眼,“太师和魏大帅并未亲自赴宴,而是各派了人代为前来。”
谢休宁心下一动,果然被她猜对了,只是不知道魏枭派的是谁?
褚随安点了下头,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道:“进去后,紧跟着我,不可乱跑。”
谢休宁急于进去确认李昌泉来了没有,闻言只是胡乱地点点头。
甫一进入跨院,客套寒暄,欢声笑语,迎面而来,却在褚随安走进去的一刹那,迅速安静下来。
谢休宁飞快扫了一眼席面,见来者众多,但普遍面露忌惮与不满。看来这些人来得并非心甘情愿,只是不想得罪褚随安,勉强来给个面子。
在异常寂静中,几人踩过青石板的步伐格外清晰。
褚随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主座。
而谢休宁则趁机不动声色四下打量,目光在看见右侧客位上的人时,猛地一缩。
就是他——李昌泉!
他正同一旁坐着的褐袍男子说着话,全场之人中,唯有他面无惮色。只是同他说话之人,不停拿眼觑向褚随安,脸上笑容僵硬。
李昌泉侧低着头,谢休宁只依稀觉得眼熟,待要细细确认时,褚随安身位已经离她远了好几步。为了不打草惊蛇,谢休宁赶紧低头跟上他。
褚随安来到主位坐下,谢休宁寻了他身后一个方便观察李昌泉的位置站好。
主人到场,宾客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褚随安,等待着他说两句开场客套话。
褚随安确也端起了酒杯,对众人道:
“各位——”
众宾客们也纷纷端起酒杯,洗耳恭听着。李昌泉也朝褚随安抬起了头,正好与谢休宁打了个照面。
果然与她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二,只不过被多年富贵和权势浸淫,当初那个清秀少年早已变得富态油腻。
谢休宁想着褚随安作为东道主,少不得要客气寒暄一阵子。
谁知褚随安只说了两个字:“尽兴!”然后,便自顾自饮完杯中酒。
“……”
众宾客大概是没见过如此冷淡的东道,彼此面面相觑,又暗暗摇头。
尤其李昌泉,竟对此轻嗤了一声。
这时,褚随安忽然看向李昌泉,道:“余大人怎地有空光临寒舍?听说你近来手气不错,险些掏空四方赌坊的根基。又闻昨夜还在醉春楼一掷千金,以一御三,本官原本还担心大人今日下不来床,看来是本官多虑了。”
余大人?她果然猜得没错,李昌泉不仅假死,还改名换了姓。
李昌泉听完此言,顿时心下一骇。
锦衣卫不愧为朝廷鹰目,他的行踪竟被摸得一清二楚,连他以一御三之事都知晓。他不由得收起此前轻慢,冲褚随安笑着拱拱手,“还不是大帅有令,不得不从啊,不过你说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办什么践春宴,岂不矫情?”
褚随安淡勾唇角道:“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好与各位同僚一聚,增进一下感情,倘若以后进了在下的地盘,也好念个交情。”
此言一出,全场俱是一静。有人庆幸自己幸亏来了……有人怀疑褚随安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故意在敲打自己……总之各怀心思。
李昌泉笑容僵了僵,这敲打……莫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心底莫名发虚,毕竟被“玉面修罗”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忙双手托杯,冲褚随安满面堆笑道:“褚指挥使说的是,既如此,那这杯我先干为敬。”
谢休宁暗观李昌泉,见他腰上缠着一条花犀带,上面镶着三颗华美的猫眼石,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那是正三品武官才敢系的腰带。
再看他身后,立着四名随从,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腰间挂的铜牌上都刻着“督府亲随”。
那也是只有都督府三品以上属官才配有的亲兵。
看来他如今的身份,应是个三品武阶。哼!踩着旧主子血肉登上来的高位,也不知他是否坐得心安理得?
谢休宁缓缓磨动后槽牙,心里的恨意搅着她,恨不得立马冲过去,好将这个卖主求荣的小人千刀万剐!
许是她的情绪外露明显,李昌泉忽然抬头看向她。
谢休宁赶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掩去眸底杀意。
李昌泉静静打量了她片刻,玩味地问褚随安,“敢问指挥使身后这位是……?”
褚随安凤目微动,淡淡道:“下人而已。”
李昌泉道:“既如此,不知指挥使肯否割爱,让他来为我斟酒。”
如此暗示,狎昵之心不言而喻,无非是看上谢休宁这张“假面”了。
谢休宁暗暗后悔,早知如此招摇,此前真该易容成一个丑八怪。
不过转念一想,如此倒不失为一个接近李昌泉的好机会。
谢休宁提步,正要走过去,途径褚随安身边时,忽被他抬手拦住,只见他冷冷掀眸,睨向李昌泉,“既知是本官所爱,阁下还敢强求?”
李昌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反哈哈笑道:“原来褚大人也喜欢这口啊,早说嘛,我那里多的是。”
褚随安转头看谢休宁一眼,才道:“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余大人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谢休宁无语望苍天,心中忍不住腹诽:取你个大头鬼!你才见“我”多久,统共不过一个时辰,就已情根深种了?
现在想想,难怪褚随安一定要将她留下,做他名义上的夫人,不过是为了方便他掩饰龙阳癖好而已!
既然他都在李昌泉面前挑明了自己的龙阳癖好,那就休怪她不给他留情面。
谢休宁微笑着转身,顺势从碟子里挑了一块蝴蝶酥,故意当着众人探究的目光送到褚随安嘴边。然后眼含娇羞地望着他,似乎他不吃,下一刻她就会扑上去撒娇一般。
她知道褚随安不会当众吃下她递的酥,那样一来就相当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他自己是个龙阳君,只会有损他“玉面修罗”的威名。
她就是想恶心一下褚随安,想让他难堪而已。
谁知褚随安只愣怔了一瞬,旋即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蝴蝶酥。
谢休宁:“……”
宾客里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窃窃私语:“原来他竟也是个……”
“啧啧,伤风败俗啊……”
谢休宁只觉得指尖一阵燎热,仿佛捏着的不是被咬了半块的蝴蝶酥,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她赶紧将那半块酥扔碟子里,转身就要走。
谁知褚随安却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坐下。
谢休宁惊呆了!
他如今竟是连掩饰都不掩饰了,大庭广众之下对她这个“小厮”动手动脚。
她简直又气又恼,想要起身,却被褚随安禁锢在怀中,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你……放手!”
却见褚随安低头看着她,笑了笑,“不装了?”
“你?”谢休宁瞪大眼睛,原来褚随安早认出了她。
她到底是哪里露的馅儿?
此时此刻,谢休宁不禁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易容术产生严重怀疑。
就在这时,忽闻轻快的鼓声从两侧廊下响起,紧接着丝竹相和。
与此同时,一队穿着异域风情蒙面舞姬,从穿堂中鱼贯而来,行走至正中过道上,又分成两纵一横,面相三方宾客跳起了拓枝舞。
谢休宁一怔,她并未向四司六局预定舞姬献舞啊。
难道是他们自作主张赠送的惠利?
正想着,忽听褚随安在她耳畔低声道:“一会儿不要乱跑,跟紧我。”
谢休宁心头一跳,顿时明白了这些舞姬来得不简单。
这次她要起身,褚随安并未再阻拦。
再看身后,哪里还有卫甲卫乙的身影。
电光火石间,谢休宁很快想通其中关窍。
根本不是她的易容术对褚随安无效,而是褚随安早就猜出她会易容混进男宾席里来。
甚至早在她向他建议邀请官员们前来时,他就已经做好准备借她的手,在“践春宴”上布局,从而引蛇出洞。
至于他褚随安想要引的“蛇”是谁?
谢休宁目光下意识扫向李昌泉,随即立即否定。李昌泉显然还不足以让褚随安如此严阵以待。
她不禁看了一眼褚随安,他正风轻云淡地看着舞姬们优美的舞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谢休宁心头不由得一阵恶寒,褚随安此人,真是智多近妖,深不可测,似乎走的每一步都充满着算计。
这次,不知道他要算计的……是谁?
变故说起就起,方才还在场中打着璇儿的舞姬们,为首的已经璇到了褚随安桌前,玉臂轻探,拧起桌上的酒壶为褚随安斟酒。
褚随安目光落在酒杯上。
舞姬见状,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大腿外侧的缚囊上拔出短刀,刺向褚随安的面门。
褚随安弯了下唇,目迎着利刃逼近,也只是稍稍向左偏移了几分避开锋芒,旋即就势拿住舞姬腕脉。
腕脉一旦被拿,就相当于拿住对方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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