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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慧讲的是一段十几年前的往事，这段往事对陈桑榆来说非常的陌生，她那时不过六七岁，刚刚上小学，她知道陈英贵曾经在化工企业工作过，职位还挺高，副厂长，同时兼任安全管理人员，她入职裕安，包括后来她自己去企业做安全员，陈英贵都给她提过意见，但是她不知道他所在的工厂发生过爆炸。
“所以我爸是因为爆炸转了行，自己出来做生意了？”
王云慧点点头，“所在的化工厂发生了爆炸，并且被追究了刑事责任，这放在哪个行业里，都是重大过失，没有哪个企业愿意接收一个这样的职员。”
“那我那年转学来了峰市也是因为这个？”她记得她原本在老家上学，突然转学到了盐市，为此还掏了好大一笔借读费，王云慧那时告诉她，是因为这边教学质量更好，对未来升学更有帮助。
“是。那场爆炸在小县城里人尽皆知，我怕你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第一时间给你办了转学。”
怪不得陈桑榆一点印象都没有，陈英贵消失了两年，王云慧告诉她厂子派他去国外出差了，国际航班非常贵，所以这两年都不能回来，国际长途也很贵，连电话也不能打。她那时小，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想想，又不是什么跨国企业，怎么可能去国外出差。
陈桑榆嘴唇颤抖着，问出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我爸是因为什么被追究的刑事责任？还有，为什么同学们会对我指指点点？”
挂在墙上的时钟缓慢转动，一下一下像是拨进人的心弦，王云慧迟迟不做声，陈桑榆催促道：“妈——”
“因为那时正是阳历年底，大概是在圣诞节和平安夜左右，有一批货要在年底交工，工期非常赶，罐区本来就在超负荷运转，厂长还嫌不够，要求技术部上调导热油加热器的高限......”
王云慧的话还没说完，陈桑榆震惊道：“导热油加热器一般连接的都是反应釜，他们疯了吧？”
王云慧看着她，陈桑榆难以置信道；“我爸当时管安全，他不会同意了吧？”
王云慧慢慢说：“你爸和厂长关系非常好，是铁哥们......”
“是什么都不行啊！”她激动到站起来，红着眼睛嘶哑道，“这是在拿着工人的性命开玩笑！”
王云慧闭了闭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年平安夜的一片猩红，“你爸本来觉得没事，因为反应釜的物料是硝酸胍，爆燃点是270℃。”
陈桑榆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高限调成了多少？”
“255℃。”
陈桑榆被气笑了，她慢慢瘫坐在床上，口中喃喃道：“疯了......疯了.......”
“那晚本来只是发生了小范围的泄露着火......”
王云慧说不下去了，陈桑榆接着她说：“本来只是个小问题，但是外部火源让反应釜地步温度升高，热量局部积聚，加上本来已经接近了硝酸胍的爆燃点，所以‘嘭’的一声，对吧？”
王云慧痛苦的点点头，“你爸那晚本来也应该在厂子里的，但是那晚是你的生日，他才幸免于难，但是这些年他活得非常不好，非常愧疚，他整夜整夜的吸烟，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他也一直在叮嘱你，希望你能认真负责，不要像他一样......”
“等等！”陈桑榆忽然坐直，“妈，你刚刚说什么？”
“你爸爸希望你......”
“再前面。”
“你爸很愧疚。”
“还往前，发生爆炸那天是我的生日？是那年的平安夜？”
“对。”
陈桑榆彻底呆住了，表情扭曲的看向王云慧，眼圈通红，一滴泪将坠不坠挂在睫毛上，先是浓雾中飞鸟破空一声长啸，雾气散开，其中一切终于见得天日。
“你先出去，妈。”陈桑榆目无焦距的说。
“桑榆......”
“妈，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陈桑榆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嗓音几乎哀求。
王云慧没有办法，起身离开了屋子，并且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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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桑榆久久的坐着，一动不动，这是一场迟来的真相，打得她措不及防。
凌晨三点多，她跌跌撞撞走进书房，疯了一样将书柜中的旧书全部翻出，最终在角落找到那张印有当年事故的报纸，颤抖地手指拂过小男孩的脸，轮廓意料之中的熟悉。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分明见过的呀，那是在他家中，电视柜上幸福的一家三口，咧着嘴笑着的小男孩。
可在报纸上，他那么哀伤，伤心欲绝，而这一切都是她父亲造成的。
她怎么能忘？她怎么能对他说出永远不再相见那样的话。
她怎么可以？她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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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生日是他父母的忌日？”邱意揽着她的肩膀，“不吉利啊，不吉利，姐妹！这是孽缘，劝你们早日分手！”
她想起那年大学时，她生日那天，林意安出差路过老家，去看望父母，因而未能在她生日那日即使出现，她伤心很久，最终他还是风尘仆仆赶到。
“哦，这件事可不好办，林工父母因企业安全事故去世，亲近的长辈也因极度的悲伤过世，你若真要提，一定要委婉。”
她记起想要拍专题片时，季译秀对她说，林工父母死于一场化工厂事故。
她想起她劝林意安同意拍教育片时，无意中说了句“你父母违规作业”，他抬头时猩红的一双眼。
她记起林意安一句话不说的提分手，正是王云慧和陈英贵去北市看她之后。
她记得林意安生病晕倒时望着她，痛苦的说：“怎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她也记得他会说：“你为什么还不走？”
她记起了他的每一次茫然、痛苦，纠结，每一次想要离开，却脱身不得，所以他逼她离开。
她记起了他们在稻城分手时，林意安毫无防备的提起自己的过往，想起他提起困在身体的野兽，想起他说，“我要远离那段生活，远离那个人，才能让自己不至于跌进深渊。”
她想起风起时，他望向她的目光，那目光里分明写着，“我爱你，但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她想起提到和他在一起时，父母担忧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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