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冲进西厢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在这世上活了三十多年,刀山火海里滚过,枪林弹雨里闯过,什么凶险的场面没见过。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一脚迈进门里,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午后惨白的天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地上泼了一滩白粥,瓷碗碎成几瓣,墙角滚着个空了大半的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了血腥的酸腐酒气。而屋子正中的躺椅上,齐铁嘴就那么歪着,整个人像件被人揉皱了随手丢开的旧衣裳。
他的脑袋耷拉在椅子边缘,颈子折出一个让人心惊的角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来,指尖几乎触到地面。那件灰蓝色的长衫前襟上全是斑斑点点的暗褐色痕迹,袖口上更是糊了一大片,颜色发黑,一看就不是酒渍。
嘴唇上还挂着没干透的血丝。
"老八!"
张启山两步跨过满地狼藉,一把将齐铁嘴从躺椅里捞起来。人入了怀他才发觉齐铁嘴轻得不像话,身子软塌塌的,像一捧随时要散掉的沙。他的额头烫得逼人,嘴唇却是凉的,脸色白得发青,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毫无生气,连呼吸都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张启山抱着他,一只手去拍他的脸:"八爷!老八!睁开眼!"
齐铁嘴的脸被拍得微微晃了晃,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开。张启山的手在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抖,拍脸的动作越来越重,声音从低吼变成了近乎哀求的腔调:"齐铁嘴,你听见没有,你给我醒过来——"
"佛爷!"张小烬跪在躺椅另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探齐铁嘴的脉。他是四人里最沉稳的一个,可此刻指尖压上齐铁嘴腕子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在抖。脉象细弱得像蛛丝,若有若无地跳着,跳得又急又乱。
张小鱼站在躺椅后面,看着齐铁嘴满身的血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八爷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张日山已经红了眼眶。他蹲在齐铁嘴脚边,把那只垂下来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来,掌心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新伤叠旧伤,看得他喉头一阵发紧。
"八爷。"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齐铁嘴的眼皮又颤了颤。
这次他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往日里总是亮亮的、带着笑意的,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瞳孔涣散着,半天对不上焦距。他在张启山怀里转了转眼珠,目光从张小烬移到张小鱼,又移到张日山,最后落在低头看他的张启山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张启山以为他又要昏过去的时候,齐铁嘴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佛爷……"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气声,"副官……你们怎么来了……别担心,我没事!"
那笑还没收住,他的眼皮就合上了。脑袋往旁边一偏,彻底失了力气,整个人沉在张启山臂弯里,再也叫不醒了。
"齐铁嘴!"
张启山这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他把人搂紧了些,一只手贴在他后背上,掌心底下是硌人的肩胛骨,薄薄一层皮肉包着骨头,瘦得让人心惊。
"佛爷!"谢九爷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是跟着张启山一道跑来的,他身体长年带病,落在后面,这会儿才赶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往里头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但到底比张启山冷静几分。"别在这儿耽搁!送佛爷府,叫二月红!"
二月红。对。二月红懂医。
张启山像是被这三个字从泥沼里拽了出来。他一把将齐铁嘴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冲。怀里的人轻飘飘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若有若无地拂在他的颈侧。张启山把下巴搁在他头顶,脚下步子不敢停,穿过那巴掌大的院子时阿婆缩在井台边上,满脸是泪地喊了声"军爷",他没听见。
窄巷里停了四五辆车,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张启山抱着齐铁嘴冲出来的时候,巷口恰好有一辆黄包车停下,尹新月正从车上下来,裙摆还卡在车辕上。
"启山——"
张启山从她身边过去了。
他抱着齐铁嘴,大步流星地擦过尹新月的肩膀,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尹新月的手伸在半空,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带起的那阵风掀得缩了回去。
"回府!"张启山对着车门吼道。
张日山已经坐进了驾驶位,发动机轰鸣着,车尾喷出一股青烟。张启山抱着齐铁嘴钻进后座,车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张小鱼就从外面一把拽上了。张小烬跳上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张启山把齐铁嘴整个人拢在怀里,用自己军装外套的下摆裹住他那件沾满了血的破衣裳,一只手臂箍着他的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姿势像护着什么稀世的珍宝。
张小烬把目光收回来,对张日山说了一个字:"走。"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后座上,张启山低着头看齐铁嘴的脸。他的呼吸吹在齐铁嘴额前散落的碎发上,发丝微微地动。齐铁嘴的眼皮青灰色,底下的眼珠还在快速地动着,像是在噩梦里挣扎。张启山把托着他后脑的手又收紧了些,拇指蹭了蹭他鬓角,那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吐的时候沾上的还是别处蹭破的。
"齐铁嘴。"张启山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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