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言堂，压在明煌头上八百年的一座大山。
一座原本用来对付妖道的装置，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在百年间逐渐成为一个国家组织。她们保管着那支云间界仅此一份的神器，通过预言天象这项神技在云间界站稳脚步。
路烟其实很理解掌灵的这种规划，明煌在她第二世的那个年代，曾因拥有许多矿脉与财富但无法守护而遭遇了大规模的侵略战争，而她也正是利用了战乱时百姓们的恐慌与绝望，成为了“长生神”。
曜都有曜殿，卢诺利亚有教会，永夜帝国有极为强大的兵力，而明煌没有立身之本，虽战争后续因帝国的衰落而平息，但倘若不做些什么，等待明煌的仍会是无休止的侵略。
于是，祝淮让圣言堂成为了现在的规模。
她们很少插手明煌内部的事务，却在事实上凌驾于其他机构之上。
路烟很佩服这位掌灵大人的魄力，带领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恢复至如今水平，背后的辛苦不必多言。
但很显然，有许多人记恨着她。
除了重生教那些人，还有谁？
往后五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最后留在裴家吃了晚饭。如裴金遥所言，他父亲归家很晚，且面色极为疲倦。
这件事似乎已经上升到了政治，路烟不是很想再掺和。
但事实永远不能让她如愿。
几日之后，登山的日子到了。几人兴致都不高，在车上蔫巴巴的。
“如果有来生，我要成为一片云。”郑言桓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这么一句。
此刻几人都抬着头，对着大巴空调那个小小的出风口发呆，郑言桓继续说：“随风飘荡，轻盈自由。”
“还能飘出这座出不去的城。”
蓝苍曦眼珠子动了动，语气低沉：“那我来生要成为冰雹，砸死我讨厌的人。”
路烟：……
路烟：“最好还是不要许这种有关来生的愿望。”
见澜：……
闲雅山处在平京上城区郊区，车子最终停在一片林子前。路烟跟着同伴们下车，圣言堂的人早已在前方等待。
“诸位好，我是华桐。”
那位在圣言堂会议上给众人讲解情况的女青站立在前，表情平静语气官方：“接下来我会全程陪伴各位，山下情况比较复杂，还请不要乱跑。”
曜殿的人都经历过在学院里那要求严苛的文史考核，自然知晓这圣山闲雅山的特殊之处，因此无一人敢懈怠。
华桐带着他们走上一条林间小径。眼下正是盛夏，树木交错生长形成一道密密的深绿的网。
光线在这里被层层过滤，即便是午后也显得幽暗，空气中包含着水雾，还有泥土与苔藓混合的自然气息，夜烟深吸一口气，感觉这里的空气极度新鲜。
约莫半刻钟后，树荫撤走，光线陡然变强，树林在此戛然而止。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座笼罩着灰白雾气的巨山。
“看起来好奇怪……”蓝苍曦抓住路烟的手，“你看这雾，像活的一样……”
路烟明白蓝苍曦的意思，肉眼可见的山身之上，厚重的雾障流动着，像是要将来人吞食一般。
接下来的过程十分简单。
各个代表队自行分组结伴上山，互相照应。
路烟看着蓝苍曦和郑言桓走到曜殿的师生队伍中，问旁边人：“你为什么还待在这。”
见澜笑眯眯道：“我想和你一起上去。”
“你没什么战斗能力。”路烟皱眉，下意识觉得这提议不行，“山上可能不安全，你最好还是——”
“对呀。”
“要拜托你保护我了。”
“……”
路烟懒得再管他，反正她是和祝淮雪莲一起上山的，怎么着也不会让这个美丽花瓶伤了或者死了。
人员到齐后，路烟在几人的陪同下开始登山之路。
处于雾霭浓厚的山脚下，她往前一迈，脚掌刚刚落地，顿时感到自己来到了一处全新的场所。
这山脚下分明是烟雾缭绕，可踩上这小径的一瞬间，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得透明，连风吹过树梢带下来几片落叶都清晰可见。
闲雅山之上与其他山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泥泞小径，山石环绕，几颗歪脖子树长在山石缝隙，添上几分绿意。
然而路烟无心留意风景。
身后那三个人，气氛不大对头。
诚然，路烟其实不觉得环境会轻易影响自己，但那两位强者气场太强，实在难以忽视。
她偷偷侧头，瞄向雪莲圣女。对方除了给她检查身体那日摘了头纱，其他时间都戴着，但即便是看不清脸，路烟也能察觉到那阵低气压。
她心情很差，而且大概率和自己有关。
路烟又瞄向另一侧，祝淮神色自若，只留意着脚下的路。
“路烟此前有过登山的经历吗？”
雪莲圣女突然开口，路烟心头一震。
“我听说你平时学习很辛苦，要同时练四门神法。”雪莲继续说着，声音温柔，“曜都是一片平原，没什么自然风光可言，好不容易放假，还是要多看看风景。”
“……多谢圣女挂怀。”
“叫我雪莲就好。”
路烟扯了扯嘴角，刚想再说些什么，紧接着就又听到祝淮开口：“上山的主要目的是探寻妖物痕迹，不可误了正事。”
路烟：“我——”
“这种事情，怎么能全权交给小孩子。”雪莲声音一如既往，路烟却从其中听出了几分锐利，“既然掌灵和我都在这里，这事还是我们做比较好吧。”
路烟：“……”
现在把圣言堂送她的那一堆东西再寄回去一次，换她下山，可行吗。
各个队伍分别是从山的不同方向前进的，路烟原本十分好奇这座山是怎么会有那么多条可供人通行的道路的，后来想起千年里不知多少万人挑战过登山，有这么多踩踏出来的路实在正常。
只是这条道路上，只有她们四人。
身旁慢慢凑过来一个肩膀，带着熟悉的香气，路烟没管他，只觉得这趟上山路实在是折磨极了。
走至大概山的三分之二处，几人终于停下休息。
路烟始终留意着这条路上的情况，意料之内的，没有发现妖灵的痕迹。
仍是一路蜿蜒的绿痕，泥石与植被。
这说明闲雅山上妖灵并不泛滥，至少不是到处都是。
她放松了一些神经，想要欣赏周围景色，却猝不及防被压的身子一沉。
雾气突然便仿佛有了实体一般，变得凝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路烟此刻感受到了冷意，那是一种从骨髓里蔓延出的酸涩。
……应该是已经到了山的高处，圣山开始阻拦来访者了。
她看向身旁三人，除去看不见表情的那个，剩下两人似乎也并不轻松。一向淡然的掌灵额头已经渗出薄汗，见澜的手则微微颤动着。
“掌灵阁下。”见澜开口，“既然我们这一路并未发现什么踪迹，是不是可以下山了呢？”
路烟点头，她也觉得再往上没什么意义了。
“此次登山，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祝淮缓缓开口，毫无心虚之意：“圣言堂想要得知，各位天赋异禀的新秀们，分别能够登到多高。”
雪莲压制已久的火气似乎终于爆发，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掌灵应当早些告知自己的真实目的，而非趁火打劫。”
“抱歉。”祝淮平静，“是我忘记了。”
“……”
路烟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不仅仅是身上的威压，还有一种隐约的，被人利用的感觉。
她本能地感到不爽，甚至是恶心。
“即便我能登上高处，恐怕后续也不会参与掌灵的计划。”路烟觉得自己往后也不会再来到明煌了，干脆把话挑明了讲，“一开始我便不愿，是圣言堂强行让我加入，我——”
路烟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几步。
云雾在一瞬之间簇拥她的身体，灰色的水汽凝结成一双双手，抓住路烟的手臂，肩膀，甚至是头发，将她一把扯进灰云之中。
冷意在顷刻间爆发，路烟只觉得自己的汗毛都根根竖起。
见澜反应很快，抓住她还在外面的那只手，刹那间，两人一同被云雾包裹，不知所踪。
“路烟！”
雪莲下意识唤出神法，山腰顿时狂风大作。
她浑身绕着风冲入灰雾之中，却反而将那雾吹散，露出凹凸不平的小径。
“……”
小径通向高处，周围的草木被吹得歪七倒八。
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
冷意只有一瞬。
随后被替换的是暖，说暖似乎也不恰当，但的确不凉，十分温和，像被许多人托着。
这种感觉也没有持续多久。
“咳咳——”
路烟措不及防地吸入一口冷气。
双脚突然踏上坚实的地面，路烟踉跄几下，勉强站稳身子。
心头的震颤还未褪去，她稳住心神，先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已经没有了上山的路径，只有一片宽阔的平台，周围的树木葱郁，却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将这平台围住，参差不齐。
对于看惯了山野自然风光的路烟来说，这画面有些规整的诡异了，用脚趾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自然形成。
她又往身后看去，哪还有什么云雾。
她究竟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我们好像到了山顶。”
“！”
男声措不及防响起，路烟本就心神不稳，这说出的话还像读心似的，差点给她吓得蹦起来。
她呼出一口气，看向此前降落在树林中而未被她发现，此刻正拨开层层树枝向她走来的见澜。
“你破相了。”路烟无情地说。
“……”见澜将周围那些细小树枝掰了下来，微笑着踩了两脚，随后大步往路烟身边赶。
一会后，闹剧终于结束。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山顶？”
路烟也去捡了根树枝，正在戳脚下硬实的地面。树枝不太坚固，被她折断了，不过也挖出了一些土屑。
虽然地面的颜色有些青灰，但的确是泥土，坚硬的脚感是因为被压的太过严实。
“你被乌云送到了山顶中央，我可不一样。”见澜摸着脸颊上细小的血痕，“旁边就是悬崖，我被送到这里的时候，差点掉下去。”
“……”
这云雾很有主见。
路烟按照见澜说的，离开平台，随便选了个开阔的方向，果然走到了悬崖边。
崖壁很陡，保守估计有七十五度，上面长了几颗歪脖子树。
她探出身子往下看，意外的，从山顶上看下面并没有云雾，反而十分清晰，不过高度太高，人物就像她跺一下脚，溅起的一粒粒小灰尘。
这里真的是山顶。
路烟觉得自己能登上山顶这件事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毕竟她上上辈子就成功登上过山顶，这辈子连恢复前世记忆这种违反常识的事情都发生了，显然今生她也异于常人。
但是这上山的方式也太叛逆了点，而且见澜是为什么，买一送一吗。
况且……
路烟微微侧头，瞥向身后的少男，对方正对着山顶的一处细细观察。
“你发现什么了吗？”路烟询问。
“嗯。”见澜点头。“这里有传送阵的痕迹。”
路烟：？
啥玩意。
她腾的起身，疾步走到见澜身边，和他一起盯着一块石头看。
路烟觉得自己都快把那石头盯出花来了，什么也看不见。
“首先。”路烟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我真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其次……”
路烟移开视线，看向见澜的橙金色眼睛，“传送阵是什么？”
“……啊。”
见澜仍盯着那处，神色不变语调不变，“我忘了，你不是心流神法师，可能没有学过。”
“除去四种基础的元素神法，还存在三种特殊的神法。”见澜尽职尽责地讲解着，“分别是心流神法，空间神法和时间神法。”
“这三种神法的排列顺序分别是从易到难。其中空间与时间神法涉及到了云间界的基础法则，千百年来几乎无人能够掌握……不对，是根本摸不到门槛，若非曾有先例，便是仅存在于理论中的虚幻神话。”
“空间神法，时间最近的一位的掌握者便是那个长生神呈灵。八百年前她向信徒赐福之时，曾引发过空间混乱。”
“那时间神法呢。”
“从古至今，只有一个人能够使用。”
“谁？”路烟追问。
“原初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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