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道说的不错,除了找回师尊记忆一事外。
他的确不曾想过自己要做什么。
像须弥里的其他妖灵一样,悠哉活着。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不曾想过,”说着,他突然转身,问:“那你想做什么?”
“得道成仙。”
“为何?”
“修道者皆欲成仙。”
风灼雪一挑眉,没说话。
默默接过他手里的灯,转身继续向前探路。
师尊本是大荒西的白旃檀树,灵智初开便具神格。
檀珠幻境里的司秉,不过是师尊少年时游历凡间的一段过往,怎么偏偏被他当成了来处。
灯火被习习夜风扰动,闪烁不停。
一恍神,曲折石径上就只剩皎皎月华。
“明火不入后山,若逢乌云蔽月,可用萤石照夜。”
风灼雪说着,将手中四方的灯放在道旁石上。
二人一前一后,随长风穿林。
树影摇曳在前路,遮了半数月光。
他看风灼雪将萤石悬于身前,便也起了个简易的诀,以照亮前路。
才迈出三两步,前面探路的好心人提醒:
“后山有压制灵力的阵法,你撑不了多久。”
说完,好心人又明知故问:“我送你的萤石呢?为何不拿出来?”
“扔了。”
风灼雪被这不加修饰的坦率回答,打得措手不及。
转头打量着这个坦诚得语出伤人的人:都不找点儿借口掩饰一下吗?
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如果被拆散的释迦结有灵智,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料到。
它要守护的人,才是它此生最大的劫。
风灼雪继续装傻,问道:“为何?”
他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顺手夺过风灼雪手里的萤石后,把一句“你乐意成日被人盯着”和风灼雪齐齐丢在阴森幽黑的山林里。
“你——”
被丢在后面的人后槽牙都快咬断,吼出口的却是:“知道往哪儿走吗!”
整个须弥都在师尊眼里,成日被盯着有什么问题?
被檀道丢掉的玉珏变回萤石原形,出现在风灼雪掌心。
“若非怕你出事,谁乐意天天盯着你!”
萤石光芒如旧,如焰火翻滚,似血液奔腾。
他攥紧萤石,想到把它交给檀道那日。
松衡山上霜雪初融,他用着师尊的脸,说:它很美。
“这可是我最重要的一缕魂魄,能不好看吗?”
风灼雪喃喃自语,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刹恍惚,不过转瞬即逝。
*
皎月高悬,往生石上的金色符文浮动。
这些符文檀道第一次见,不仅莫名熟悉,还能看得出它们的意思。
只是形似符文,但这些不过是它的言语。
浮动在最顶端的那行,意思是:“你来了?”
檀道左右顾盼,最后问:“你知道我?”
符文流动,往生石:“须弥诸事皆在吾眼中。”
他“哦”一声,将萤石收起:“既知我为何而来,就别废话了。”
“需有关的旧物为钥匙,才可开启回溯。”
有关的旧物?
且不说他才将院中没用的东西清了个遍,都失忆了还上哪儿知道有什么旧物。
檀道心觉往生石睡糊涂了。
符文涌动:“既知入夜还来搅扰,吾看你也没多清醒!”
“一块石头哪儿那么多话?”
檀道的话还没落地,就被匆匆赶到的人接上:“它会说话?”
接下风灼雪抛来的萤石,他疑惑道:“这些字难道不是?”
“哪儿有字?”
符文迅速变动:“既是神君亲临,便无需旧物,把手交给吾。”
檀道一手贴上石壁,心中纳闷:这石头在紧张什么?
仰头看它的回复,但他与往生石靠得太近,所在的角度只有不成型的微微金光。
往生石的话迷了眼,漫天繁星无光,月色朦胧。
朔风如鬼号,一过千里,在暗压如夜的天地间横冲直撞。
雪片与烬灰齐飞,嘶吼着吞没大地。
灰黑大地掩去一人一狐的足迹,安然睡去。
火星闪烁翻腾,落在那人纯白的大氅上,方才开始灼烧就被雪片压熄。
“邪物已得灵智,封印非长久之计。”
狐狸说完,转身化成个少年模样,从挂在胸前的乾坤袋中翻出把伞,手忙脚乱为那人撑开。
拂去那人肩上雪,灵力所及处,连着灼烧出的印记一并消失。
“可另寻他法,恐有抗命之嫌。神君初次履职,还是……”
“还是不要自作主张为好?”
那人冷笑一声,继续沉声道:“饶是照做,来日邪物破封而出再生祸事,本君仍难辞其咎。”
某些上神可从没有让他安稳度日的打算。
一棵檀树,本该千年开灵智,千年修道,剔骨飞升。
他却天生神格,未曾受修道之苦。
照那位上神所言,他如何配得上这神位?
他却觉得那上神心胸如蛆虫,窄小肮脏。
狐狸意识到自己多言了,连忙闭嘴,紧随其后。
那神君伸手,想要从它手中拿过伞:“你若心生畏惧,怕受本君所行牵连,此刻便可离去。”
将他的抗命之举叙明于那位上神,兴许还能讨个仙位,何苦再做这被呼来喝去的神侍?
天色愈发暗,烬雪纷扬难辨前路。
心间杂念与落在袖口的烬雪,被狐狸一同抖落在地,一脚踏过,甩在身后。
狐狸死死抓住伞柄:“皈依神君,便是生死追随,岂可离去?”
“本君放你离开。”
“他日福祸,自有定数,我只知此刻,要做的便是不离开神君半步。”
伞上烬雪积了半指深,两相争执下,竟未洒落分毫。
压垂了伞檐,重量尽数压在狐狸手中。
飞灰与雪片纠缠不休,难舍难分,一层一层掩盖住却丘平原上无人收敛的腐肉枯骨。
但一人一狐都知此地睁着几十万双不愿安息的眼睛。
“世间仇怨、嗔妒、贪痴……无休无止,业力累累。随风游走千年,于却丘战场汇聚成邪物,封印镇压只换得一时安稳。”
“邪物无形亦无主心,需得让它先依附一物,有了形体或是牵挂才能消解。”
“……”
脚下吱嘎作响的烬雪阴气浓重,似乎在吸食狐狸的灵体。
它悬着颗心紧跟神君,生怕慢下半步就被留在战场上饲堕魂。
神君所说没有半个字入耳,心惊胆颤的狐狸装作在听,应付了句:
“神君有何吩咐?”
神君以为它没听懂方才所言诸多,便简明话语。
说:“找一个可以附灵的东西。”
狐狸黝黑发亮的眼珠子提溜一圈,这不就巧了吗?
乾坤袋中正好有附灵用的木偶。
它一拍胸前的乾坤袋:“风声木塑出的人偶,附灵佳品!”
神君的目光落在每个神侍通用的乾坤袋上,慢慢上移。
最后停在狐狸不停转动的双眼上:“世上就那么一棵风声木,需众神议后方可折一枝。你如何会有?”
神君容貌算不上丑陋,却也称不上不悦目,一瞪眼就像鬼道三府爬出来的夜叉,凶神恶煞。
不过相比脚下汲取它灵力的孤魂野鬼,面目狰狞的神君更显慈善。
狐狸说:“我自幼生长在风声木旁,老树常常折枝相赠。”
这位神君倒是全然不晓,那脾气古怪的树喜欢逗弄的狐狸就是它。
有风声木来附灵定心,将邪物困住,能省下不少力气。
待到邪物消解,定要向狐狸道谢的,神君心想。
*
古战场几十里之外,边陲的百姓陆陆续续迁离故地。
却丘平原战事方息便天生异象的消息,被他们带到四面八方。
朝中有心人造势,传出一两句闲言。
最后坊间流言四起,关起门来议论当朝圣上夺了真龙之位,惹得上天震怒,要降罪于世间……
京畿之地人心惶惶,提心吊胆等着变天。
圣上遣了位郡王前往却丘视察,可这郡王行至雍州便止步不前。
他找到几十年前被驱逐出京、定居于此的没落武学世家——前朝定国柏将军之后。
郡王以金银托底,免罪归京为饵,令其前往却丘平原探查。
柏氏家主为重振家风,欣然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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