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接下来的一年忙碌而充实。
沢田在社交软件中看到那伽离开意大利又去了克罗地亚,再从东欧、经中欧,转道西欧,依次过北欧四国,最后穿越挪威海,在冰岛看见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极光。
他想着,等到了五月,邀请她再来意大利。
可以先去米兰艺术周,登顶大教堂、吃教堂后巷的那家网红冰激凌,接着去看威尼斯双年展,坐贡多拉、吃墨鱼面,再南下罗马逛斗兽场、万神庙,经佛罗伦萨看圣母百花大教堂、过维琪奥桥,最后回到西西里,去上次没来得及去的陶尔米纳,在蔚蓝无垠的海边放场烟花。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而在那之前,那伽先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近期任务繁重,抽不出身,遗憾不能出游了。
虽然失落,可也没有办法。
那个夏天,沢田自己也变得无比忙碌,甚至没有时间回趟日本,等回过神来,空气转凉,已是初秋。
这一次,他从彭格列的情报部门得到了百目鬼那伽的消息。
听说她病重入院,沢田紧急托人打听,准备动身回日本,然而等来的却是那人遗体告别的日子。
就在第二天。
等不及直飞航班,他连夜转机回国,等落地日本,追悼会已经结束,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并盛墓园,总算赶上她下葬的那一刻。
那一天一直在下雨,这个时候雨却停了,天空隐隐露出一抹亮白,带来初霁的预兆。
到场的人并不多,都是关系最近的亲友,那伽的父母和兄长站在最前排。
沢田隔着人群远远地望着墓碑,所有景色都模糊了,唯独碑上黑色的文字锋利而清晰——百目鬼家之墓。
下面写着她的名字,那伽。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实感。
她死了。
化作小小的一捧灰,装进巴掌大的盒子里,埋入黄土之下,从此不见天日。
白花簇拥着墓碑,花瓣在剧烈的山风中摇摇欲坠。空气中满是桂花的甜香,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做上一个甜蜜的美梦。
沢田在树下站了很久,一直到追悼的人群散去,才慢慢走近。
那伽的父母也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墓碑前只剩下一个穿着黑风衣的年轻男人。听到声音,男人偏头看来,露出与百目鬼那伽相似的眉眼。
他微蹙了下眉,声音很淡:“你是?”
沢田张了张嘴,冒出喉咙的音调带着怪异的沙哑:“我叫沢田纲吉。”
他正苦恼着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来意,对方忽然勾了勾唇,恍然:“原来是你。”
沢田一愣:“她提到过我?”
男人微微颔首,双目一眨不眨注视着墓碑上的文字:“那个颈枕一直陪她到了最后,她很遗憾没法亲自还给你。”
沢田眼眶干涩,头痛欲裂,只听到自己的声音机械地问着:“她是因为什么走的?生病吗?”
她的兄长摇摇头:“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日益强大的魔力,从冰岛回来之后状况突然恶化,身体机能也迅速溃败,再支持不住。”
他说着,轻笑一声,似被风沙迷了眼,忍不住抬手挡在面前。
“她说,很幸运能在最后遇到你。
“谢谢你给了她努力的理由,至少让她熬过了二十岁的夏天。”
有什么自胸口急速坠落,落入深不见底的峡谷。
狂风自那呼啸而去。
突如其来的悲伤将他吞没。
(十二)
她食言了。
沢田纲吉心想。
在那之后的四年里,他明明那么需要她,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无论是不顾一切毁掉彭格列指环的时候,还是在黑暗中等待着十年前自己的时候,他知道不管命运的齿轮如何转动,他只能一个人走入她预言中的未来。
那个人甚至吝啬到,连梦里都不曾来看他一眼。
(十三)
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再一次踏足这片墓园。
也许时间真的能淡化一切,七年过去,当时再怎么难过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离开的人离开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沢田离开主通道,转向一旁的小路。路的尽头站了个年轻女孩,看不清样貌,看制服似乎是隔壁空座高中的学生。
怎么一个人站在墓地里?
他心中诧异,看了眼头顶低垂的乌云,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今日天气变幻无常,来的时候还艳阳高照,这会儿黑云却沉沉地压下来。群山之巅笼着一团白雾,水汽浓重,暴雨将至。
沢田还在盘算着怎么和现在的女高中生打交道才不会被当成怪叔叔,对方已察觉到他的靠近,敏锐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杏眼。
黑框眼镜也挡不住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的眼型随了她母亲,大而圆,乍看懵懂乖巧,天然无害,可到了眼尾,一道飞扬的弧度悄然上挑,显出几分率性不羁。
他猝然睁大了眼,生怕面前的人只是幻觉:“那伽さん?”
女孩平静地望着他,按住被风吹乱的长发,双眼跟着弯起:“真巧啊,沢田君。”
笑意从她眼底溢出,沢田心头一跳,慌张地意识到——这是十年前、十七岁的百目鬼那伽。
是这个时空的他从未到达的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有些羡慕那个时空的自己,但紧跟着又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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