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道秦家第三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除去一副好皮相别无所长。殊不知他的体弱之症早已调养好,外头命不久矣的流言更多是自产自销,这些年借“病”韬光养晦,暗拜关中军工名家燕许国为师,还差点当上燕家的女婿。
直至1926年春,山匪作祟,戮燕家满门,大火烧了整夜,基业成灰,满地焦骨。秦决也从一心学艺的无虑弟子,摇身变为暗网“归燕”的大当家,燕家的仇与师父的愿像两座大山,夜以继日,近乎将一身骨头寸寸压断……
史俊杰便听见他说:“骂也没用,这亲仍是要成。”
作为自出世起就深得秦正德厌弃的不祥之子,秦家从没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且先观察几日,”沉吟少顷,他说,“若她不规矩,敢扰我的事,正好拿来试枪。”
燕许国毕生致力军工事业,师父没能做完的,他得代为完成;燕家满门为山匪所灭纯属无稽之谈,血海深仇,他得去查、去报。
如今他院中“仆从”三人,均是“归燕”成员,说起来,还要感谢秦正德对他的厌恶,通常一批仆从里最拙笨、没眼色、不讨喜的,多会被分来他的院子,想把周围全换成自己人,虽有些麻烦,却不算太难做。
是以一直以来,他的生存环境虽艰难但可控。
眼下贸然新添一个名为“薛郁微”的变数,不痛快之余,秦决还有种没着没落的不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如有必要,他真的会杀了她,纵然他并不愿用这双造枪的手来杀人。
史俊杰走暗道离开后,秦决两指捻起那婚契,阴沉沉踱步至室中一方纯白色帷幕前。
帷幕拉开,露出四块牌位,分属燕家四口——恩师燕许国、师母望舒、兄长燕罗以及……亡妻燕忱。
他站定在“燕忱”的牌位前,看着长明烛火舔舐那婚契一角,倏忽已将整张纸片噬尽。
其实他没有见过这位“亡妻”。
只是师父有意撮合,也总爱提起。一桩桩一句句,拼凑出一个聪慧、机敏、古灵精怪又不失国人温良风骨的姑娘。
他的燕忱。他的亡妻。
像颗默不作声的种子在心脏深处扎下根系,形状不太规则,见棱见角,风一吹,新芽就搅弄起磨人的疼,提醒着并不如烟的旧事。
算一算,又到他们的忌日了……
得知要娶她,秦决高不高兴,薛郁微可能有点误会;但秦、薛两家结亲,从报社、记者到印刷社、卖报童,整条产业链绝对高兴得很。
一个是貌美神秘的“痨病鬼”,一个是别具一格的“女悍匪”,碰撞出什么,大众都喜闻乐见。
一时间,报社印刷社的营业额涨了,报童们不必担心报纸卖不出去了,就连《金陵民报》主编的顽固秃头都隐有枯木逢春之兆。
闲人与好事者集体看戏,又兼带动零嘴与茶水的销量。
金陵民间,一派其乐融融。
“号外!号外!秦薛联姻再生变,新郎暗换三少爷!”
四月,经五番商谈,秦、薛两家正式公告秦家三少爷秦决与薛家二小姐薛郁微的婚讯,新郎身份骤然反转,引一片哗然。
“不是跟秦咏么?怎么换秦决了?”
“我媳妇有个姊妹的老乡的姨妈的小姑在薛家做事,曾听薛二小姐跟薛家老爷抱怨说……秦二少爷不行。”
“秦咏不行?!”听者直接听笑了,“若说他爹不行,倒还可信些。”
“那你媳妇的姊妹的老乡的姨妈的老姑还听说别的没有?”另有人插话。
“是小姑,”爆料者纠正。想了想,他压低声音说:“她还听说,薛二小姐心系的其实是秦家大少爷,嫁进来是……是为找大少爷偷情!”
“诶呀妈哟~”
……
“号外!号外!秦府门前玉兰成堆,薛二小姐高调示爱!”
婚讯发布十日后,薛郁微命人运来数百朵白玉兰花,秦府门口香满路,引往来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病弱”的秦决边咳嗽边被佣人强拽着来门口收花,听送花人传达他那阔气未婚妻的原话:“三少爷,这是我们小姐特地送您的,象征她对您忠贞不渝的感情。小姐还说了,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还望这些玉兰能博三少爷一个展颜。”
薛郁微说忠贞,招笑程度不亚于“秦咏不行”。
围观众人俱现嘲意,私语窃窃。
秦决:)
他行事素来低调,此刻却曝于成十上百道目光之下,近乎出尽一辈子的风头。
此女兴风作浪,绝非善茬,他势必尽快除之!
心里这般算计,他面上却忍辱负重一笑,掩唇咳嗽着道:“花很漂亮,多谢薛二小姐。”
“展颜”之余,秦决又觉赠个花配句诗的手段隐隐熟悉,只一时记不起还有哪个骚货干过。
“号外!号外!秦二少爷痛失未婚妻,跳河轻生幸被人救起!”
“我!@#%*~?/&*%#@……”
秦府。秦咏院内。
“刺啦”一声,“跳河轻生”的秦二少爷一把扯烂最新的《金陵民报》,笨嘴拙舌繁忙,句句生花。
狗日的记者,真他爹的能编啊!
他的确不愿娶薛郁微,但薛郁微竟敢擅自悔婚,还要转嫁秦决那个土埋到脖子的弱鸡,简直在公然打他英俊的脸!
秦咏一怒之下,在各大风月场跟相好们疯狂造谣,造完薛郁微的黄谣,就造秦决的白谣,还说薛郁微选秦决做丈夫,定是看他快死了,无力管她给他戴绿帽子。
风月场是什么地方?
那也是薛郁微的主场!
自古绯闻八卦传千里,没多久就抵达薛郁微耳中。
心思被戳穿,薛郁微深感冒犯,念在秦咏整日叫嚣她打他的脸,当真雇人狠狠回应了他热切的呼唤。
薛郁微真搞不明白这人:嫁给他,他不高兴;不嫁给他,他还不高兴……
既这么不喜欢高兴,她不介意让他更不高兴一点。
于是,秦咏顶着猴屁股似的一张大红大紫的脸,无颜见人,以手掩面,碰到伤处又痛得不住哭嚎,深更半夜一不留神竟落了河。
救人者表示:具体情况不知情。他哭着哭着就自己跳下去了啊……
#号外!号外!新娘与大伯哥热舞,红杏初现出墙端倪#
薛郁微有心推进,而秦决没有拒绝,二人婚事进展飞速。
五月初,万众瞩目的婚礼于金陵中央饭店举办。
薛郁微留洋三年,热衷西方文化,婚礼也办成了西式。
而直至当日清晨,秦决换好礼服,行将出门时,对自己的妻子除去“薛郁微”三字大名,其余一无所知。
“东西都备好了?”出发前,秦决对镜扯了扯领结。这玩意儿像条狗链,拴着他命运的咽喉,不太得劲。
今日他穿了身白色西装,傅婉柔命人置办的,剪裁不算合体,或松或紧的细节险伶伶被一副好容貌遮盖过去。
华春边嚼着红枣和花生,边朝木桌努嘴:“都在那儿了。”
三个仆从华春、华秋和华冬,都是“归燕”暗网的人。
秦决踱至桌前,捻起那薄薄一纸病例审视一番,慎重颔首:“先这样试试吧。”
“大哥,这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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