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夫人来接我了……”
气若游丝的声音让凌珠一下子回到现实，她抓住端娘的手，抿了抿唇，开口，“不，不是娘。”
人死之前，白光乍现，过往种种皆浮现在脑海。许多遗憾之事回溯，伤感离别之人也能重聚——人们称其为回光返照。
而面前的蓬莱仙气渺渺，不似凡俗，恐被端娘当成了临死前的幻觉。
凌珠知道自己除了要纠正端娘，更要尽快拜入蓬莱。
否则以她们数日滴米未进的状态，很快会死。
轻拨开端娘凌乱的发丝，凌珠吃力地将她架起，咬着牙，朝着蓬莱的山门一步步走去，“不是天上，也不是地狱，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端娘，你有救了。”
事情虽然糟糕，但也不是完全死局。没有蓬莱，她和端娘早就死了。
没有行无度，她也修不成修士。
所以上苍老早就垂怜于她，她有什么可怕的。
她的人生又怎么会轻易被偷？
可尽管如此想，现实还是很快给凌珠狠狠泼了一盆凉水。
……端娘，好重！
凌珠咬着的牙一松，险些跪倒在地。
实际上端娘并不重，一把骨头硌的人生疼。也是，年成不好的日子，穷人又能重到哪里去呢？
不过是因为此时的凌珠才十来岁，是个彻头彻尾的孩童，也同样瘦罢了。
凌珠已经记不清自己不用灵力时是什么模样了，如今不过短短几步路，就叫她精疲力竭，腿浑不在身上似的。
正当此时，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凌珠被一下子掀翻在地，咕咚咚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子。
“哪来的臭叫花子，还不快滚！”
骨头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没停，厉训声就炸在耳旁，说话的男子瘦长身，穿着蓬莱弟子的蓝色道袍，长得也算过关，就是不干人事。
只一眼，凌珠便认出了来人，她呸了几声吐出嘴里的灰尘，“乱吠什么，蓬莱仙山严禁大呼小叫，你不知道吗？”
好凌厉的丫头，海陆云心中浮出来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随即又迅速清醒。他撸起袖子上前，气势汹汹，“嘿，你这小叫花子，竟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师兄，你和个凡人置什么气。”一旁的马和兴拉住他，同为守门的弟子，他却比海陆云多了几分警惕。
他对着凌珠问：“喂，你这小乞丐如何知道这是蓬莱？”
这世上分几界，妖魔为一界，人为一界，修士又另为一界。
不同的是妖魔和修士互相知道彼此，可人却鲜少知道另两者。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
蓬莱里也不乏有苗子好，从凡间上来的修士，可那也只属于世家名流之间的内部渠道，普通人到死也不会知道。
眼前这个脏兮兮又蓬头垢面的小女孩，明显不在此列。
被人连唤几声小乞丐，凌珠心中郁气直冲，可看着昏倒在侧的端娘，到底是咬了咬牙。
“那不是写着么。”凌珠一撇嘴，直指向山门碑石，上面刻着的‘蓬莱’二字生生叫起了疑心的两人立刻息了声。
虽叫自己忍耐，但凌珠眼底的不耐烦根本遮掩不住。
被养成的少女倨傲，早深入骨髓。
两人对视一眼，海陆云朝地上啐了一口，“嘿，怎么着？显着你了？合着就你聪明了？”
话音落下，海陆云掐诀，一道灰银色的灵光如箭般朝凌珠飞射而来。
蓬莱为仙门第一，便是外门弟子都有着非凡的灵力，这灵力放在后期凌珠是不屑看的，可如今灵力翻涌，在空中集结出火花，带来的热浪都能叫人灼伤。
枯黄的发丝被灵力瞬间点燃，凌珠心里头骇然，顾不得被烫疼的前额，迅速扭身往旁侧咕溜一转。
海陆云见状诧异“呦”了一声，道了声小乞丐居然能躲过，紧接着指尖再度竖起，放在胸前。
“师兄，别。”马和兴见他要动真格，赶紧拦住。
凌珠哪儿还看不懂此举，但此时她狼狈之上叠加狼狈，一头枯黄的发丝被烧了大半截，炸毛的落在脸上。
视线落在断成灰的头发上，凌珠勃然大怒，眼底跟小火苗蔟起一般。
她开口，声音脆、亮、冲：“仙门不伤凡人，你若杀了我，定是要被抽灵力逐出蓬莱的！”
海陆云阴测测的笑：“什么抽灵力？什么凡人？今日蓬莱有来过人吗？”
蓬莱设有结界，外门有弟子看守。除非妖魔来范，否则不会触动到机关阵法，里头的人也不会知道外头情况。
换句话说，只要外门弟子能解决的事情，就不会打扰到里头。
马和兴入门晚，资质、功法都不如海陆云。
是以如今蓬莱山门口，成了海陆云的一言堂。
凌珠暗道不好，一双眼四处搜罗，企图找到触动结界之法，可也就是正时，围绕在眼前的泼天迷雾忽而变淡，转成了细细碎碎的雨丝。
这些雨丝又很快凝成了冰珠子，素白色宽袍从蓬莱仙门的深处慢慢现出。
周遭气息瞬间安静，一道冷而淡的声音响起。
“她说的不错，今日你会被逐出蓬莱。”
是行无度。
轰的一下，凌珠心中响起滚滚闷雷。
一旁站着的海陆云身子一僵，随即慢慢转身，在碎雾中看到抹艳色的朱砂痔时，彻底绝望。他腿一软，弱弱地开口：“大，大师兄。”
纵然海陆云欺凌弱小，但被他称为大师兄的行无度在听到他的唤后，还是轻颌了首，以示回应。
只是视线却不落在海陆云身上，而是看向凌珠——只见七八岁的少女一路流离全身脏污，手指黑漆漆的，指缝却不脏，身上的衣服破的萧条，露出两条快瘦成骨的胳膊，头发乱糟糟的，一边长，一边短，短的那边像炸开的狗尾巴草，即不服帖又不规矩。
行无度望了一眼那长短不一的头发，食指屈起，捻了捻指腹。
过了会儿，他看海陆云，淡问，“修士的已命是什么？”
海陆云全身一震，冷汗随着回话刷刷地淌，“修士以守护苍生为己命。”
“那你认为凡人算不算苍生。”
话音落下，强行支撑海陆云的膝盖彻底瘫软，他滑跪在地，屁股接触地面发出砰地一声响，“算……算的。”
修仙乃逆天之举，是以凡踏入大道者都讲究一个正字，行善事为正，讲公道为正，除邪魔歪道更为正。
而□□偷窃、欺凌弱小都为恶。
这两问不仅是叫海陆云自省，更是给他判了死刑。想到大师兄的不讲情面，海陆云一时悲从中来，跪在那儿不禁抹起泪来。
凌珠对此无感，只是视线慢慢游移，重新回到那个人身上。
会见到行无度是早有预料之事，可如今真的见到，心里还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凌珠清楚的明白行无度那日的无情全是败田馥和系统所赐，那番决裂的话也不过是因为太想要报复而作出的反击。
另一方面，如今什么都未发生，她并没有理由恨行无度。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叫人有种挫败无力的空洞感。
许是凌珠盯的太过专注，行无度视线终于又看了回来。
这一眼又落在那长短不一的头发上。
默了一瞬，他从袖中掏出一瓶绿瓶丹药，“此番是蓬莱之过，还望姑娘见谅。”
行无度此人做事向来有条理，区别于其他剑修，所有的药都用一样的瓶子来装，他则会根据丹药的功效来分装。
绿色的是回春丹，疗伤用的。
行无度出手，自然不是凡品，端娘有救了。
凌珠欣喜的拿起丹药，立马打开给身边昏迷不醒的端娘喂了一颗，却没注意到行无度看她的眼神忽的一暗。
喂了丹药，凌珠将瓶塞盖起，剩下的准备还给行无度。然手刚伸出，一道寒光却倏的袭来，凌珠吓得登时收回手倒退数步。
这寒光带着极强的杀意，直接在空中化成了利刃，直冲心口而来，凌珠不停后退，可太过着急一时不察竟扭了脚，被逼的跌落在地滚了数十圈。
药瓶洒在了地上，里面的药丸在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脚腕传来钻心的疼，凌珠无法动弹，只能骇然睁大眼接受即将死亡的现实，然也就是刹那，那利刃不知为何竟偏差一瞬，改为擦着头发而过，所有的头发瞬间削成了平齐。
空气中洋洋洒洒飞起了一堆碎发，凌珠看的怔神了好一会儿，才惊怒未定道，“你要杀我？！”
行无度闻言诧异挑眸，“姑娘难道忘了我先前说的了？”
什么？说的什么？
凌珠还在回想，却看见行无度朝自己走来，他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眸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顿了顿，行无度对她伸出右手，“修士以守护苍生为己任，姑娘既然是人，那便也算是苍生的一员，我又怎么杀姑娘呢？”
这倒是真的，她这个师兄比谁都要坚守大道，从不会滥杀人。
既然不是杀她，那……
忽然间，凌珠感觉什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猛的低头，手摸着只到下巴的头发，不可思议，“我的头发？！你做那么多居然是要削我的头发？”
这便说的通了，行无度有心病，所有的东西都要分类，不对齐的东西更是要修整一番。
她那不对齐的头发，看来是被纳入了修整的范围内了。
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凡间断发不亚于断头。而且即便不是这理儿，女儿家爱美，轻易也不会损毁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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