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七年的最后一天,东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母狸花猫的背上。母猫蹲在仓库门口,身上积了一层白,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四只小猫已经长大,不再跟在母猫身后,各自找了角落躲雪。
阿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在廊下站着,没有走过来。
“萧哥,过年了。简报还看不看?”
“看。过年也要看。”
阿九走过来,把简报递给他。萧北翊接过来翻了翻,简报上记着赤羽各产业的经营数据——运输收入二千三百两,利润八百两;雅集收入一千八百两,利润一千二百两;营造坊收入三千五百两,利润二千两;瓷器窑口收入八百两,利润二百两;火锅店四家分店总收入五百两,利润三百两。合计月收入八千九百两,利润四千五百两。还有一条简报上写着:程家远亲的宅子已经彻底停工了。木材来源断了,工匠散了,只剩下半拉子工程立在城东的雪地里,像一座坟。
萧北翊把简报还给阿九。“程家远亲那边,还有动静吗?”
“没有。马文才被关在大牢里,程家远亲不敢动。但程无咎那边一直没反应,好像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萧北翊点了点头。程无咎不反应,比反应更可怕。一个被打了脸却不吭声的人,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大的机会。程无咎不是前者。
“继续盯着。不要放松。”
年夜饭摆在大院子的正堂里,摆了十几桌。赤羽的骨干们都来了,坐了满满一屋子。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说萧哥在牢里的时候他天天睡不着觉,怕萧哥出不来了。刘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这不出来了嘛,哭什么哭,大过年的晦气。赵大锤抹着眼泪说我没哭,眼睛里进沙子了。
燕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不跟人说话。南晚枫也来了,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褙子,坐在女眷那一桌,跟阿九、苏窈娘坐在一起。苏窈娘是萧北翊请来的——雅集过年要办赏雪宴,白景行请了几个歌者助兴,苏窈娘是其中之一。萧北翊没想到她也来了基地。苏窈娘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坐在一群糙汉子中间,像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花。她的目光时不时往萧北翊这边飘,萧北翊装作没看见。
他端着酒杯走到燕北旁边坐下。“燕北,你怎么不说话?”
燕北喝了一口酒。“不喜欢热闹。”
“不喜欢热闹还来?”
“你请我来的。”
萧北翊笑了。“那你明年还来不来?”
燕北沉默了一会儿。“来。”
酒过三巡,苏窈娘站起来,说给大家唱一首助兴。她唱的是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在嘈杂的酒席间清清楚楚,像一把刀切开黄油。唱到“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时,她的目光落在萧北翊身上,停留了一瞬。萧北翊端着酒杯,没有回应。他注意到南晚枫低头喝汤,没有看苏窈娘,也没有看他。
一曲唱罢,众人鼓掌叫好。赵大锤站起来喊再来一首,被刘二按住了。
南晚枫忽然站起来,走到萧北翊面前,把一碗汤放在他桌上。“陈半山说你肝火旺,让你多喝绿豆汤。大冬天的没有绿豆汤,这是银耳莲子羹。”
萧北翊愣了一下。“谢谢。”
南晚枫转身走了,没有看苏窈娘,也没有看任何人。萧北翊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不少冰糖。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午夜,守岁。院子里点起了篝火,大家围坐在一起,说笑、喝酒、打牌。几个年轻人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棋盘,用石子当棋子,杀得不亦乐乎。
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的东京城。城里的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他想起去年守岁的时候,赵衍还在东京城,南晚枫还没来赤羽,苏窈娘还不认识他。一年时间,变化真大。
脚步声从梯子那边传来。南晚枫爬上了瞭望塔,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怎么上来了?”
“下面太吵。”她把酒壶递给他,“赵衍让人从陈州送来的,说是当地的黄酒,让你尝尝。”
萧北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不烈,入口绵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赵衍在陈州还好吗?”
“还好。他说陈州的百姓很淳朴,衙门的事也不难办。只是冬天太冷了,比东京城冷得多。”南晚枫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萧子翼,明年这个时候,你会在哪里?”
萧北翊想了想。“可能在东京城,可能在陈州,也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哪儿?”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里,赤羽的人都会在。”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你是不是喜欢苏窈娘?”
萧北翊差点被酒呛到。“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请她来吃年夜饭?”
“白景行请的。她是雅集的歌者,过年赏雪宴要她唱曲。年夜饭是顺便。”
南晚枫“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很久,南晚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要下去了。下面冷,你也别待太久。”
她转身走了,走下梯子的时候脚步很稳。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雪落在她深红色的褙子上,像撒了一层盐。
大中祥符八年的正月初一,雪停了。
萧北翊起得很早,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燕北教他的,说是强身健体用的。他练得不怎么样,但出了一身汗,浑身舒坦。
阿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封信。“萧哥,赵衍从陈州来信了。还有一封是王钦若府上送来的。”
萧北翊先拆了赵衍的信。赵衍在信里说,陈州的粮食已经存够了,开春之后就能运到东京城。他让萧北翊安排船队,正月十五之后就开始跑。他还说,程无咎的人在陈州出现过,好像在打听赤羽的事,让萧北翊小心。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又拆了王钦若的信。王钦若在信里说,正月十八,朝中要举行春耕大典,他让萧北翊跟着去,见见世面。信末写道:“你户部的差事继续干。漕运账目的事,你办得不错,上面已经知道了。”
萧北翊把两封信都收好,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初升的太阳。赤羽的路,又要迈出新的一步了。
正月初三,萧北翊去了一趟雅集。
白景行在“沁园春”雅间里见他,桌上摆着一壶新茶。白景行给他倒了一杯,笑着说萧老板过年好。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了几句雅集最近的情况。白景行说会员又多了五六个,沈万三介绍了几个江南来的商人,都是做大买卖的。萧北翊点了点头,说再好的生意也不能坏了规矩。雅集可以赚钱,但不能什么都赚。
白景行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萧老板,苏娘子今天也在。她想见你。”
萧北翊放下茶杯,跟着白景行去了后院。苏窈娘在一间小茶室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看着比那天在花满楼年轻了几分。
“萧承务,过年好。”
“苏娘子过年好。”萧北翊在她对面坐下,“你找我什么事?”
苏窈娘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萧承务,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柳公子的词写得好,但他不会经营自己。花满楼虽然唱他的词,给的钱不多。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快过年了还欠着客栈的房钱。”苏窈娘的声音很低,“我想请萧承务帮帮他。雅集需要好词,柳公子需要银子。你出钱,他写词,两全其美。”
萧北翊没想到苏窈娘会替柳永来求他。他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苏娘子,柳公子这个人,心高气傲。他会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苏窈娘苦笑。“他穷得快吃不上饭了,再傲也得低头。萧承务,你不用可怜他,就当是做生意。他的词值这个价。”
萧北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苏娘子,白景行那边正好缺人写应酬的诗词。每个月十两银子,不多,够花。柳公子如果愿意来雅集坐馆,我来安排。不过他得守规矩,不能喝多了在客人面前失态。”
苏窈娘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萧承务,多谢你。我会劝他的。”
正月初五,柳永来城外基地找萧北翊。
他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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