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随着各个客房的铃绳被先后拉动,成群的仆从端着早餐走上楼梯。站在庄园外,能看见一扇扇窗后的厚重窗帘被唰然拉开,人影在玻璃后晃动,整座庄园逐渐苏醒。
里斯站在离城堡大概两百米的马厩旁边,一身利落的骑装,手上拿着一只红色小球,有一下没一下地砸在地上。小球落地弹起,他脚边的长毛猎狐犬跟着转圈仰头,焦急地摇尾巴。
“大人。”
三个同样穿着骑装的下属朝这边小跑过来,领头的那个人只比里斯矮了一点,短发方脸大长腿,但是开口时声线柔软,居然是个女人。
梅兰妮拇指朝后一点,“马夫喂完马就过来。据他说,踩死维利尔公爵的那匹马现在不在马厩,被他们单独养在了废弃的工具房里。”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虽然那匹马是公爵生前心爱的战马。但误杀了主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它和其他血统高贵的名马一起。
现在还只是单独养,估计等维利尔公爵下葬,这匹马就会被维利尔家族的人偷偷解决掉。
想到这儿,里斯微微眯起眼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维利尔家族以前是有让妻子给丈夫殉葬的传统的。
这个家族是一个相当古老的家族,曾经有历史学家猜测,维利尔家族可能在艾丁王朝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蒙彻斯特推翻艾丁王朝的时候,在王城点了数把大火,将那些珍贵的记录尽数焚毁。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追查了。也是因此,维利尔家族有许多和现存法律、社会道德格格不入的家族习惯,封建得难以想象。
不过为了声誉,维利尔家族还是在公国建立一周年的时候,宣布废除了一些族规。现在已经没有非要让妻子给早亡的丈夫殉葬的规矩了。
……也不一定。可能只是没有摆在明面上。
上一任维利尔公爵夫人,也就是里斯的姑姑,那位伊利诺女士,她只比自己的丈夫晚一年去世。那一年当中,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维利尔庄园。
要知道,她可是个非常出名的交际花。
……
里斯神情不辨喜怒,他低头盯着手中的小球,倏然开口,“维利尔公爵死后,他的头衔和财产都会暂交给公爵夫人对吧。”
波莱罗公国有自己的继承法,但是皇室和当初一起推翻艾丁王朝的六大家族有权力不遵守法律。
梅兰妮点头,“是的,但是公爵和夫人还没有孩子,所以公爵下葬以后,家族嫡系当中出生的第一个男婴会成为维利尔夫人的养子。等他十八岁以后,就会继承家族。”
里斯像是有点感慨,“假设公爵夫人今年二十,等养子十八,他连四十都没有。被赶出庄园的话,有点惨啊。”
像这种没有工作能力的遗孀,一旦被赶出家族,一般只有卖身一条路。有些运气好的,会被高端妓院收留,但运气差的甚至会沦为流莺,站在街边揽客。
梅兰妮是个直肠子,闻言直接反驳,“公爵夫人今年二十六了,比您大一岁。而且即使养子继承家族,维利尔家族的人也会养着她的吧。怎么可能一分钱不给让人睡大街去。”
……
里斯感觉有点不爽,但是真要说具体哪里不爽,他又说不出来。片刻只是问梅兰妮,“他有二十六?”
梅兰妮耸肩,“查尔打听出来的。他们那几个人又会打牌又会弹琴,昨天晚上就跟来吊唁的贵族混到一起去了。今天早上我去敲门,全都睡得跟猪一样。”
“一群混账。”里斯笑骂。
不过这样看来,洛林·沙利叶就没有杀害自己丈夫的嫌疑了。维利尔公爵一死,受损最大的就是他。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昨天才下过雨,马夫穿的高筒长靴踩过潮湿草地,带起一片啪唧啪唧的水声。里斯微微收敛笑意,恢复到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贵族老爷样。
维利尔家族主管马匹的马夫是个和管家哈德森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但是两颊瘦削,眼窝深眼珠却很突出,一脸的胡茬,似乎还有些异族人的血统,手脚特别宽大。
他由下至上打量里斯一行人,眼珠子骨碌碌的,“大人,你们叫我。”
梅兰妮上前一步,“那匹马呢?”
马夫指了个方向,在前面带路。这人腿脚不太好,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里斯扫过他的后脑,那里有一条长伤疤,虽然已经好了,但因为长不出头发,格外显眼。
“你是军人?”里斯问道,马夫头上的伤应该是刀伤。
马夫一下子精神起来,“是的,是的,大人,我曾是一名骑兵,在第二游隼团服役。您看我的腿,是参与黄昏海岸争夺战时被当地土著砍伤的,那群该死的土著,如果没有他们,我本来能当上骑兵长。不过现在也很好,我受伤以后,老公爵大人让我来庄园里工作,让我饲养这些英勇的战马。我现在拿的钱比军饷还要高。”
里斯笑,“这么说来,维利尔公爵的死和你还有些关系。”
这话相当狠辣,马夫一下子变了脸色。
“不不不,大人,和我没有关系!我只负责监督马厩的人干活并做每日记录,另外挑选小马、阉割、制定养护计划也是我的活。但真正给公爵大人喂马遛马的另有其人,他叫帕吉特,是一名随从。已经被关起来了。”
听闻此言,里斯轻轻挑眉。维利尔家族真有意思,表面上对维利尔公爵的死毫无异议,通知其他贵族前来吊唁,庄园一派风平浪静。
私下里马单独隔离,专门喂马的随从也被抓了起来,估计林场、猎户也全都被调查了一遍。
这样看来,维利尔家族内部也对公爵的死抱有怀疑。只是这一代维利尔公爵没有孩子,按照家族的继承法,嫡系都有机会送自己的孩子上位,所以才齐心协力维系表面的平静。
……那洛林·沙利叶这几天是什么心情?他应该是唯一一个真正为维利尔公爵伤心的人。
整个家族,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庆祝他丈夫的死亡。白天吊唁的时候,那些夫妻头凑着头,恶毒又□□地商量怎么样才能快速怀上孩子,假惺惺地安慰他。而唯一能保护他的丈夫正一无所觉地躺在冰冷的棺木里。
甚至于,还有一些男人会放肆地打量他,眼睛恶心地舔舐过他的胸与腿,他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幻想寂寞的公爵遗孀会与自己春风一度,或者因为失去依靠,被妯娌仆从欺压,来他们那儿寻求庇护。
午夜梦回,他会不会抱着枕头哭啊。
里斯手指无意识动了一下。
往前走了几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马夫,“你们做的这些,公爵夫人知道吗?”
马夫一愣,接着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他含糊,“她不管这些。”
里斯从十二岁开始,就被委任参与各种调查,十八岁成年以后,开始接手真正的国家管理事务。他看起来年轻,但论经验和手段,很多议员都不如他老辣。
马夫只说了一句话,但里斯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人对洛林·沙利叶非常不满意。
他扔出小球,猎狐犬立刻窜出去接球,望着在草丛间跳跃的长毛犬里斯笑着看向马夫,“不管?死去的可是他的丈夫。”
马夫:……
里斯弯腰接过猎狐犬叼回来的小球,“说起来,我昨天过来的时候发现庄园里迎宾之类的工作都是管家和女仆长在做,其他接待由维利尔公爵的两个伯伯出面。你们家夫人好像一直没有出过教堂。她一直这样吗?”
马夫终于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
“大人,我并不是背后说主人坏话的恶仆。事实上,我曾经当面和公爵说过,洛林·维利尔并不适合做庄园的女主人。”
“她一点规矩都不懂,从来不参与社交季,也不为家族举办舞会,就算偶尔出门也不懂得佩戴符合身份的首饰,经常穿过季的衣服,就好像维利尔家族破产了一样。她还和那些低贱的女仆玩闹,弄得公爵很没面子很生气,丢尽了家族的脸面。”
里斯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梅兰妮却是十足的震惊。
在上流社会,女主人不擅长社交是不能被容忍的事,因为当丈夫在议会、公众、军队当中扩张影响力,攫取家族利益的时候,妻子必须在社交季、慈善晚宴中展现温柔善良、家庭和睦。以此维系家族与亲戚朋友的友好关系,强化公众对于丈夫的喜爱和信任。
为了保证女主人符合家族要求,贵族一般都有专门的礼仪教师和社交老师,维利尔家族因为特殊的婚姻习惯,更是有整套专门的团队。
就比如里斯的姑姑,艾娃·伊利诺。她在自己家的时候连出席社交季的合适衣服都没有,当然没有和上流社会打过几次交道。但是嫁入维利尔家族之后,随着教导和适应,第二年公国上下就都认识了这位总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美丽夫人。
这一任的维利尔公爵怎么能容忍妻子整天无所事事呢?
前方,石砖搭建的工具房露出一角,里斯踢开草叶,“你了解洛林·沙利叶结婚前的情况吗?”
“她?”见里斯并没有呵斥他,马夫胆子大起来,不屑道:“一个落魄的男爵之女,走了天大的好运得到维利尔家族的垂青。估计没受过什么教育,所以嫁进来以后才不愿承担责任,整天惶惶不可终日,躲在房间里装病。”
男爵之女……首先女就不对。其次如果贵族家庭真的很困难,可以将未成年子女送进公国为贵族开设的学校,等到他们毕业后,学校会给这些子女安排政府岗位。这是波莱罗公国为贵族提供的兜底机制,所以一个男爵的孩子,不肯能出现在偏远城池的妓院里。
——除非洛林·沙利叶自己贪玩。廷巴克图的一切,只是这位少爷的一场冒险。
如果真是这样……里斯感觉胸口一阵无名火。他应该会在真相大白的那天打断洛林·沙利叶的腿,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戏弄过。
几人停在石头围栏外,马夫从腰间拿出一大串钥匙,正打算找对应的那把,手推了一下栅栏门,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马夫愣住,回头询问地看里斯梅兰妮一行人,刚想问是不是你们的人提前过来开了门,就见里斯目光盯着院子里,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
梅兰妮上前,压低声问,“这扇门的钥匙有几个人有?”
马夫:“……呃,我、管家。还有公爵夫人,她有庄园里所有地方的钥匙。”
里斯的手反抓住木门边缘,控制住,无声地推开了门,缓步踩进去。
马夫大气都不敢喘,因为他注意到这个异常年轻的贵族青年的另一只手伸进了怀里,背带式枪套露出一角,而他的手正按在其中一把枪上。
里斯停在工具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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