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不在魔界的时候，夜里一直十分安静。
当归澜澜习惯了这样的安静之后，突如其来的吵闹就变得难以忍受了。
有人急切地唤她的名字，像是海浪一般一波一波地拍在沙滩上。
……
她愤然睁开眼睛。
难道她这个少主就真的已经落魄到这个程度了吗？
怎么大晚上的还来吵她睡觉啊！
但她还没来得及训斥，就被侍从抓起，从床榻之上掀了起来。
可恶至极！
少年的动作十分利落，替她找了一件茜色的法衣，又将她的头发高高地束起。
“少主。”少年说。
“尊上回来了。”
好，归澜澜清醒了。
大魔王打胜仗回家了。
“少主，大殿下、三殿下、七殿下、九殿下还有十三殿下都已经在尊上那里候着了……尊上，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知道了。”
好好好，又要去表达孝心咯！
归澜澜通过镜子将侍从的焦急之色看得分明，挤眉弄眼道：“既然哥哥们都去了，我去也是添乱，不如睡觉吧。”
不是，姐，你一点不上进的？
少年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扯了一下归澜澜的头发。随即他连忙跪下请罪。
没意思。
归澜澜摆摆手道：“我好歹也有修为傍身，钢筋铁骨的，不惧你拽。”
说完，她又转过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其实还年纪尚轻，可是面容已经成长得足够秾丽。只有眼睛清澈温柔，在深黑的、独属于魔的夜里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她很清楚，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拜这张脸所赐。
侍从阿远以为她在为前路担忧，软声安慰、鼓励着，却拽着她站起了身。
烛火照出的倒影摇摇曳曳，一步一停，将夜色吞入。
“少主，别任性。”
有一刹，镜中的他面如鬼魅。
*
夜里的魔界天幕如水般深沉。有赤色的星如虹般坠落，循环往复。
归澜澜少时曾疑心过那星辰是否真实存在，这想法招来过不少的嘲笑。
魔族们见到她时，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倒是齐齐露出了那种仿佛标尺量过一般的恭敬之色。
这种恭敬就像是她最爱吃的脆饼的那层脆壳，只要一碰就会扑簌簌地落下来许多。
她架着一辆相当精致漂亮的莲车，晃晃悠悠地往故泉殿荡去，并不十分着急。
只不过她不急自有人急。
——魔界的殿下们，又来了两位。
众目睽睽之下，七人见到她来，不约而同地有些嫌弃。只是有些写在脸上，有些却不达眼底。
哥哥们都是人中龙凤，最次的一个修为都已经到了元婴后期，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对归澜澜这个将将筑基的妹妹低头行礼。
每次见到他们这样，归澜澜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勉强撑住气势，让哥哥们起身，转头又继续往里走。
故泉殿是魔尊的居所，魔界众人虽然忧心魔尊的伤势，但不敢靠近。因为他们的尊上是最多疑敏感的个性，而他们也确实都被忌惮。
只有归澜澜，只有她这个魔尊最为宠爱的、生来就被寄予厚望的女儿才拥有进去探望的资格。
归澜澜都不用回头，就知道其中几位哥哥在用什么样淬毒的目光盯着她了。
能不能别这样看她，有胆子冲魔尊发啊？好好好，今晚回去肯定又要喜提投毒套餐。
“……嗯，我来看看尊上。”归澜澜说着，理了理裙摆，“我能进去吧？”
“尊上回来前曾吩咐过，若是少主前来便请您进去。”魔将略顿了顿，道：“尊上素来都是看重少主的。”
归澜澜就当没察觉出这人又在几个哥哥面前偷偷给她上眼药。
故泉殿的大门打开，其中是层层轻纱掩映的王座。只是现在其上空无一人。
近年来，魔界与凡界的冲突越发激烈。
最开始还好，只是些小的摩擦。后来却愈演愈烈。
等到归澜澜记事了，就只记得魔尊为了同那些修道之人争夺资源，不停地挑起战争。
不过日前，魔尊与玉衡山那位据说是仙门魁首的剑尊一战，以半招的优势取胜，已然重挫凡界的势力。
全魔界都在说以后他们魔尊就要统治全世界了！
而归澜澜作为魔尊钦定的继承者、魔界的少主，自然也就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负面的。
她是魔尊的幼女，上面有十四个哥哥，都很强。
可偏偏魔尊属意的继承者却是她这个没有丝毫天赋、只有相貌与魔尊相似的废物女儿。
归澜澜绕到后殿去，然后扑通一声，就在魔尊榻前跪下。
这动作过去她已做过无数遍，赏心悦目、顺畅无比。
“阿澜拜见尊上。”
归澜澜与这位魔界的君主、至高无上的尊者其实并不熟悉。
从小旁人都告诉她：“你是尊上最疼爱的女儿，你一生下来就是少主。”
魔尊的面容隐匿在轻纱之后，叫人看不分明。
而归澜澜也就一直不曾抬头。
魔尊道：“孤听说你的剑术又学岔了？”
……
魔尊竟然还来关心她的修炼？
而且这声音竟听起来中气十足，并无半分不适！
不是说魔尊自己也受了重伤吗！
惊讶得她重点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
“是，学了半年有余，未得寸进。”
轻纱后的人顿了顿，似乎是被她这话哽到了。
不，魔尊不可能不虚弱的。
归澜澜脸上露出心虚的色彩，心里却在冷笑。
魔尊只是不能任由自己表现出虚弱而已。
她的那几位兄长，骁勇善战的、阴戾凶狠的、笑里藏刀的……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许多魔族。
这就是魔尊只见她一个人的理由。
那轻纱后的尊者施施然开口：“阿澜，你去乱堑山，继续搜寻剑尊下落并处理玉衡山残部。”
那目光冷淡地落在归澜澜身上，其实与冰霜无异。
“我只信任你。”
“是。”归澜澜虔诚地拜伏于地，“阿澜领命。”
魔尊停顿半刻，像是在打量这孱弱少女的实力，又像是在给她的恐惧留出足够的发酵空间。
归澜澜的年纪，放在凡人界也能被称作少女。
她的眼睛温柔无害、她的双臂孱弱无力。
她是魔尊最平庸的小女儿，因而也就成为魔尊千秋万代的统治之下，最没有威胁的继承者。
魔尊笑了。
“孤会派人护着你，去准备吧，即日就出发。”
归澜澜没有异议。刚一走出故泉殿，就被哥哥们团团围住。他们生得实在是高大，以至于她整个人都被罩在阴影里。
光是站在那里，就感受到天然的、被压制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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