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遥卿一语方落,满堂喧哗倏然安静。
长歌宗宗主周道海,目光望向主位的南宫苍梧,沉声说道:“是啊,盟主骤然召集六宗齐聚,闭门设宴,想来必是出了什么变故,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南宫苍梧默然不语,只宽袖一拂。霎时间,一层淡莹如水的禁制凌空铺开,将整座宴会厅牢牢罩住。厅内丝竹歌舞、人声笑语,尽数被这层无形屏障隔断。
廊下清风徐徐,侍女侍卫各司其职,往来穿梭。蔡乔正端着果盘从廊下经过,忽见那些宗主们嘴巴一张一合,却半点声音也听不见,不由得心里发毛,忙扯住身旁的景泽。
“景泽,你听,怎么半点声音都没了?我莫不是突然聋了?”
景泽诧异道:“你还好吧?是不是这宴会厅里太闷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蔡乔摇了摇头,又用力掏了掏耳朵,满脸困惑:“我也不知道,好生奇怪。难道是我今早起床的姿势不对?还是昨晚着凉了?”
听见两人说话,旁边一个小侍女凑过来,掩唇笑道:“姐姐不必担心,这是盟主布下的隔音禁制,防止我们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每次盟主召集各宗宗主密谈,都是这样的,我们都习惯了。”
蔡乔举目望去,果然那些侍女们神色如常,只垂头安静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没有半点惊慌之色。
蔡乔彻底松了一口气,真是吓死她了,还以为自己年纪轻轻就聋了呢。
然而,听完那小侍女的解释,景泽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脸色越来越苍白,为什么她可以听到那些宗主的交谈?这禁制为什么对她毫无作用?
蔡乔见景泽脸色不对劲,忙问:“怎么了?可是觉察出什么了?”
由于那小侍女还在旁边,景泽不方便对蔡乔说实话,只得深吸一口气,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摇头道:“没,就是感觉这宴会厅里有点闷,透不过气来。”
蔡乔道:“再忍忍,一会散了场出去,就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
景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里的惊涛骇浪。
接下来,她端着托盘,垂首静立在一旁,将盟主和宗主们的谈话内容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南宫苍梧神色沉凝,褪去了席间温和之色,目光扫过座中六宗宗主,缓缓开口:“近日我仙盟后山禁地,闯入了魔修。”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天云宗宗主温之澜手中酒杯猛地一晃,难以置信道:“魔修?怎么可能!仙盟后山结界乃是盟主亲手布下,除盟主亲授权限之人,普天之下无人可破,魔修怎可能悄无声息闯入?”
南宫苍梧面色阴沉:“我也觉得奇怪,但这并非空穴来风,是我门下弟子在后山亲眼所见。”
济世宗宗主尉迟怀仁捋了捋胡须,迟疑道:“会不会是那弟子看走眼了?许是什么山精野怪,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南宫苍梧语气沉重:“不会看走眼的,我那弟子回来后身负重伤,至今仍旧不能下床行走。她一口咬定,对面是个法力高强的魔修,绝非寻常妖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经过我一番查探,伤害我徒儿的那人,法术确实不属于正道,招式极为诡谲狠辣,与当世任何一门正道宗派的路数都对不上。”
座中沉寂良久,素来寡言的离悲宗宗主高震缓缓抬眼:“盟主修为冠绝天下,所布结界坚不可破。能破阵入山、伤你门下弟子、复又全身而退,这般通天修为,百年以来,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一片骚乱。
景泽默默听着,作为那天后山事件的当事人,想到那天现场居然还有个比南宫苍梧还厉害的魔修在场,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命是真的大啊!这样都能逃过一劫!
踏山宗宗主祝无尘立即否认了高震的猜测,一掌拍在桌上:“不可能!咱们当时在海底不是联手将他重伤了么!我不信他伤成那样,还能活下来!”
景泽敏锐地捕捉到了祝无尘口中的关键词,海底。
她心跳骤然加快,他们口中的海底,难不成跟沉渊宫有关?
离悲宗宗主高震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你也说了,是‘重伤’,这不就意味着,他离开我们眼皮子底下时,根本没死。”
长歌宗周道海仍是不信:“可是海底那人巢穴不是被我们剿灭了吗?当时那一把火,可是把那些宫殿烧得灰都不剩了!那人即便想要藏身,又能往哪里藏?当时重伤他,跟直接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依我之见,此人早已化作海底枯骨,断然不可能再出世作祟。”
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东方遥卿歪坐在席间,一手支颐,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目光悠悠穿过帘幕,落向廊下面色惨白、心神大乱的景泽,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忽然,她轻笑一声,扬声开口,打破满堂争执:“说起这个事,还得感谢盟主呢。”
她抬手举杯,遥遥一敬主位,笑意散漫,话里却暗藏锋锐:“若非盟主布下天罗地网,斩杀灵昭国暴君长孙景澄,断其宗庙血脉,除其根基根本,我等至今尚且无从寻得那人巢穴。盟主此举,当真是为天下正道除此大患,功德无量。”
祝无尘闻言,当即举杯附和,声震席间:“盟主英明!自此往后,天下再无景氏王朝,正道安宁可期!”
灵昭国暴君,长孙景澄。
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响在景泽耳畔。
刹那之间,她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天地俱寂,耳畔只剩嗡嗡鸣响。
原来世人唾骂的祸国暴君,是她嫡亲祖父。
原来六宗联手倾覆的灵昭国,是她存续百年的家国。
原来她日夜思念、拼死想要报仇的兄长,便是那被天下正道合力斩杀、视作罪魁祸首的景澄!
多年刻骨恨意、半生执念仇怨,一朝崩塌,碎得彻底。
她这些年颠沛流离、隐忍蛰伏所求的公道,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心神剧震之下,景泽五指脱力,手中的托盘蓦地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果品滚落一地。
那禁制虽然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传出去,却隔绝不了外面的动静。
察觉到外面这不小的动静,众人连忙将视线转移到了景泽身上。
那些个宗主活了上百年,各个都是人精,投向景泽的眼神跟刀子一样锋利。
景泽知道完了,双膝一软,连忙蹲下,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些掉在地上的碎瓷片,为了不让泪水涌出眼眶,她故意让那些碎瓷刮伤她的手,用手上的痛来代替她心上的痛。
“废物!”
天云宗温之澜勃然动怒,厉声呵斥道。
他素来性情刚厉,见侍女席间失仪,当即掌心腾起一团赤红灵力,热浪翻涌,威势赫赫,径直朝着景泽凌空拍出!
灵力如山岳压顶,势不可挡。
景泽能感觉到耳畔的发丝被强劲的风力吹起,只听砰一声闷响,整个人被掀翻了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脊背撞上石砖,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温之澜杀心已起,还要再发力,欲置她于死地!
景泽心神俱溃,全然无力躲闪,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红光再次袭来。
劲风扫乱她鬓边青丝,下一瞬,一道雪白拂尘倏然破空而至,轻轻一挡,便将那刚猛霸道的赤红灵力尽数消融于无形。
出手之人,正是济世宗尉迟怀仁。
温之澜一掌落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尉迟怀仁!你执意护着一个小小侍女,是要与我天云宗作对?”
尉迟怀仁微微躬身,神色谦和淡然,徐徐道:“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世事本多无常。此女不过一时失手,并非有意冲撞宴席,温宗主何必动此雷霆之怒,痛下杀手?还望手下留情。”
温之澜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冷笑道:“尉迟宗主!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若我今天就是想杀了她呢!你难道还要拦下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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