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自会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那时候,她就会知道,这世上只有太子哥哥靠得住,只有太子哥哥能救她。
文楚,快回头。
快叫太子哥哥。
快呀。
宋文楚没回头。
许久等不来宋文楚回应,宋明臣明知故问:“怎么,不愿坐?”
宋文楚却不回答,她站直了身体,脸上绽出抹矜贵笑容,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递到他跟前。
“叔王,传人把那杯毒酒拿来给我罢。”
洪财喜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你——”
宋文楚,你在说什么?
你疯了不成?
宋清让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面子掉了一地,脑子也不清晰。
你宁可死,也不要我救?
你要毒酒做什么,你会真死的。
你该求我呀。你回头,你看看我,只要你开口,我——
宋清让脚一步没往前挪,一句话未说。他只站在那儿,一步也没动。
“叔王方才给的那条活路,想要活着就得坐粪车出去,那我不要了。”
宋文楚的声音很平静,却教人听得心里难受。
“叔王给我活路,我心里自是领情的。可我不想那样活。我好歹也是公主。宋文楚公主,死也要死得干净。”
“那杯酒,给我罢。”
洪财喜心道这位公主殿下莫不是真疯了?方才装疯装癫都要求一条活路,这会儿倒上赶着要死了?
宋展翅想要从她怀里挣出来,张着嘴咻咻直叫的,也不知道是替她求情还是在骂人。
宋文楚将它脑袋按回去。
“宋文楚,”宋明臣眯起眼,周围的温度都冷了几分,“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宋文楚摇头:“不是讨价还价。是请叔王成全。”
“成全你死?”
“成全我体面。”
宋明臣轻嗤:“那杯毒鸩喝下去,你会七窍流血而亡,死了面上身上是青黑色,收尸的人都嫌难看,你管那叫体面么?那你的体面还挺别致的。”
宋文楚哪里不明白,但她心里知道此刻绝不能退让。
“七窍流血也好,面目青黑也罢,反正那些个全是死后的样子,我自己又瞧不见。但我要是坐粪车出宫,就是活着的时候丢人了,我自己瞧得见,别人也不瞎。我脸皮薄,可受不住的。”
“脸皮薄?”宋明臣怀疑自己听错了,“脸皮薄敢跑我这儿来撒泼打滚?脸皮薄敢跟我讨价还价?”
宋文楚让他说得脸上发烫,忍不住辩驳道:“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跑来找叔王本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若不跑便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又不傻能乖乖等死么?但既然我见到了叔王,叔王愿意让我活,总归活都让我活了,能不能再让我活得有点人样儿?”
宋文楚望向他的眼睛亮亮的,是血脉亲近先天懵懂的纯真,是俯颈示弱后天世故的养成。
“叔王,我知道我没资格挑。你让我活已是恩典了,我老实坐着粪车出去就好了,往后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可我……我还是想最后一次以公主的体面离开。”
“叔王,我怕,怕坐这辆粪车比怕死还多些。”
宋文楚的一双眼睛,与他生得很像,都是含着夜的颜色。也如夜一样,随风而来温凉,寒星高悬天穹闪着执拗的光。
宋明臣伸手,将宋文楚伸着的手按下去。
“酒没了。”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奏折,头也不抬道:
“方才你来我这儿前没喝,已经被人端了出去,这会儿估摸着被倒进泔水桶了。你要喝的话,自己去泔水桶里捞。财喜,去备辆青帷小车来,拉着她从后门出去。”
洪财喜应声退下准备。
宋文楚逃出生天又留了体面,自然开心。
宋清让的心亦随之落回到原处。
看着宋文楚笑,他也笑了,笑容得体又清爽,任谁看了都说一声“太子仁厚,见妹妹活命心中欢喜”。
她死不了了。好,好,死不了就好。
宋清让更遗憾。
文楚捡了条命。可捡的这条命,不是他给的。
宋文楚搂着宋展翅,雀跃着跟在洪财喜身后就要走。
宋清让突然喊住她:“文楚。”
文楚。
自宋清让进门,宋文楚再没同他说过第二句话,现在他唤住自己是想说什么呢?
解释为何宋展翅早就寻到他了,他却姗姗来迟吗?
解释为何她的死讯传去,他却来得那样快吗?
她的太子哥哥,终究是和幼时不同了。
小时候太子哥哥看她,眼里有光,有暖,有兄长的慈爱。现在宋清让看她,眼里有什么?
好像没了,又好像什么都有,只是错综复杂揉成一团,任她辨不明看不清。
太子哥哥空了,太子哥哥离她远了,他们之间被什么分隔了,是被纱还是被山?
她对宋清让的孺慕也在今夜消逝了。就在那么一瞬间,消逝得莫名其妙,消逝得无迹可寻。
她连该怪谁都不知道。
太子哥哥,我们往后再也见不得了。
你是太子,是君。我是民,是草。君与草之间,隔着宫墙九重,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此生都无法逾越的沟壑。
太子哥哥,顺安。
宋文楚回头看他,眼里无怨无恨,只剩单纯的困惑:怎么了?
他上前将宋文楚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顺到耳后。
“文楚,往后好好活着。”
宋文楚应了下,抱着宋展翅转身走了。
马车出了东华门,骨碌碌驶向未知归处。
宋文楚除了身上这套衣裳与怀里的鲲,别的什么也没带。
她最后回望一眼养心殿方向,心中默默对父皇道别。
文楚惟愿活下来,去看朱墙外天的颜色,去闻乡野间风的气息。
惟愿活下来,守着宋展翅长大,盼他翱翔天际。
惟愿活下来,替父皇瞧瞧,这世间除了皇宫,还有什么。
父皇。
文楚走了。
往后,药苦也要忍着咽下,夜凉记得多添衣裳。若是念着儿时……
念着儿时,便望望那株老梅吧。它开花的时候,便当儿还在。
……
马车也不知晃悠了多久,总算停下来的时候,宋文楚都已经迷瞪得快睡过去。
赶车的太监跳下来,掀开帘子:“姑娘,到地儿了。”
宋文楚揉揉眼往外一瞅,黑灯瞎火的,只望见一盏灯笼挂在门檐下,晃晃悠悠照着块有些年头的招牌:来安客栈。
她把宋展翅往怀里掖了掖,爬下车,跟着太监一起进了客栈。那太监走到柜台处从袖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掌柜的:“给这位姑娘开间一晚的房。”办完了手续就和宋文楚道别离开。
哦只有一晚,意思就是明天得自己想办法了。
宋文楚无所谓,明个儿的事明个儿再提,先把今晚度过再说。
掌柜的注意到太监阴柔的声音,大概猜到这两位是从宫里头出来的。不过生意人嘛,多一码事不如少一码事,他只管收了钱满脸堆笑:“姑娘里边请。”
屋子不大摆设也简单,就一张床一张桌,门后头立着个盆架,架上搁着只豁了口的瓦盆。床边摆了口火盆,碳燃得暖烘烘的。
宋文楚将窗户开了点透气,脱了外衫往床边一坐。宋展翅从她怀里钻出来,咻了一声,在这屋子里兜兜转转打量着。
“没甚好看的,就住一宿。”
坐下去就不想动了。宋文楚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瞪着房梁发愣。
这外面的房梁,跟宫里的不一样。宫里的房梁描金绘彩,夜里也亮堂堂的,哪像这个黑得跟锅底一样,真难看。
宋展翅在桌上咻了一声,她没理。又咻了一声,她还是没理。
等宋展翅再咻的时候,她已睡着了。
宋展翅站在桌上,看着床上那缩成一团的人,急得团团转。
这就睡了?就这么睡了?
它扇着翅膀想飞到床上,第一下没飞起来,再扇,还是没飞起来。
宋展翅缩回翅膀,蹲在桌上愣愣望着她发呆。
明日可怎么办?
它越想越急,翅膀根儿都冒出汗了。虽说它没汗,可它觉着自己这种时候该冒汗。
急也没用。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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