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第二章雾锁东岗
县高的早晨,是从墨黑中渗出的读书声开始的。
声音从凤凰山未褪的夜色里浮起,在商南县高级中学的每一个角落低回。先是零星的音节,试探着撞在青石板上,随即汇成潮水——教学楼的窗口、操场的老梧桐下、后山通往松林的小径。所有声响在黎明寒气中发酵,将整座东岗托举成一座悬浮的、嗡鸣的蜂巢。
王霖是蜂巢里最沉默的那只工蜂。他的时间被折叠成一张浸透汗渍的纸:凌晨五点半,他在院墙外山脚的冷雾中背《逍遥游》,呵出的白气混入未散尽的夜霭;午间二十分钟,他蹲在锅炉房后的煤堆旁,就着蒸馒头的热气默写化学键,煤灰悄悄落在翻毛的鞋面上;深夜熄灯后,手电筒的光圈是他唯一的岛屿,圈住一页页英文,直到眼皮沉重如铅。
在这里,个人的窘迫被一种庞大的集体亢奋稀释了。东岗之上,衡量的标尺只有一种:月考红榜上蠕动的名次。他穿着肘部磨出毛边的衣服,嚼着食堂最便宜的清水萝卜,感到自己像这艘巨轮上一个微末的划桨手,所有人埋头,对抗同一种名为“命运”的暗流。
他精神的缝隙里,卡着一本卷了边的《平凡的世界》。孙少平在黄原城头揽工,在煤矿井下攫取光明……那些远方的、粗粝的苦难,竟奇异地镇痛着他自身的贫瘠。仿佛书页间那个清瘦的影子,正走在他前头十几里的山路上,替他探着路的虚实。
高三那年的春天来得迟疑。预选放榜后,空气里掺进了一种新的物质,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接近终点前的虚脱与茫然。
那个周日下午,他去了刘晓军的出租屋。
屋子蜷在一条窄巷尽头,像大山一道深深的褶皱。一张木板床,一张摇晃的桌子,一个塞满复习资料的旧木箱,几乎就是全部。晓军是他同班,也是补习生,这是第三年。他家兄弟三人,两个哥哥都从这东岗上考了出去,成了山里的传奇,也成了钉在他脊梁上的碑。预选成绩贴在斑驳的墙上,他的名字,挂在悬崖边。
那天下午,晓军显得异样平静。他说累,想睡会儿。王霖看见他眼底那圈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话便咽了回去。屋里满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阳光从巴掌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无声飞舞。王霖感到一阵同谋般的沉重疲惫,没走,在晓军那张窄硬的板床上和衣躺下,竟沉沉睡去。
醒来时,暮色已如冷茶,灌满了小屋。晓军坐在桌前,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一本边缘磨毛了的地图册。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笑了笑:“醒了?你睡得真沉。”那笑容很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王霖有些窘,抹了把脸。“你该叫醒我。”
“难得。”晓军合上图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省份的轮廓,“走吧,该上晚自习了。”
回校的路很短。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事:一道刁钻的物理题,食堂咸菜里终于见了油星。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分开时,晓军忽然伸手,很轻地拍了下他的肩。
“走了。好好考。”
他的背影消失在涌入教学楼的人流里,单薄,平静,与往常别无二致。
那是王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刘晓军。
晚自习是试卷的沙沙声织成的厚茧。下课铃像一把钝刀割开茧壳,人群泻出。王霖收拾得慢,落在后头。刚踏出教学楼,清冷的夜气扑面而来——
“砰!”
一声闷响。不高,却极沉、极实,像一袋浸透的沙土,从至高之处,毫无征兆地砸向水泥地面。
世界的声响被瞬间抽空。紧接着,一声短促而非人的尖叫,锐利地刺破这真空。
人群僵住一秒,随即如同受惊的蚁群,朝着声音的源头——教学楼前那片种着月季的花坛涌去,又在几步之外猝然刹住,形成一个颤抖的、紧缩的包围圈。
王霖被裹挟着向前推。脑子里有个荒谬的声音在说:谁的书包掉了?
他看见了。
花坛边缘,深色的人形,以一种决绝而扭曲的姿势,瘫在地上。更深的颜色,在昏暗路灯光下,沉默而迅速地洇开,沿着水泥地的缝隙,爬向一株未开的月季。
他认出了那件衣服。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永远挽着的蓝色运动服。
胃部猛地痉挛。眼前炸开一片黑斑,耳内轰响,盖过了一切尖叫、哭泣、呕吐和老师嘶哑的驱赶。有人粗暴地拽开他,世界颠簸晃动。
警车来了,蓝红的光撕裂了东岗的夜。黄色警戒线拉起,在风里飘摇,圈出一块无法理解的空白。
那一夜,宿舍楼死寂,却又仿佛回荡着几百颗心脏疯狂擂打胸腔的闷响。无人入睡。
消息在第二天清晨,随雾气渗进每个角落:高三(七)班,刘晓军,补习第三年,预选失利,从教学楼楼顶跳下。。。。。。
凤凰山依旧苍翠,丹江依旧东流,但东岗之上,有些东西永久地变了。早读的声浪低了八度,如同哀歌。走廊里相遇的目光迅速弹开,像触碰到了冰。老师讲课的声音时常断裂,望着某个空出来的座位,怔忡失语。
学校反应迅速得近乎仓皇。心理讲座、动员大会……一场接一场。话语漂浮在礼堂上空,落不进年轻人被恐惧和悲凉冻结的心湖。那层厚重的、苦涩的雾,似乎被搅动了一些,但寒意已钻入地底,侵入每场梦境。
几天后,班主任将一封信默默放在王霖课桌上。是从出租屋找到的,叠得方正。
“王霖兄:见字时,我应已得解脱。莫骂我懦,实是力竭,双腿如陷淤泥,抬不动了。试过多次,那线如山,我翻不过。愧对父母,愧对兄长,更愧对己身。我那床板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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