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中卷第十三章·自渡(上篇)
一、仓库里的新芽
2003年的春天来得磨磨蹭蹭。三月都快过完了,高新区路边的梧桐树还赖着去年的枯叶不肯长新芽,一副“急什么,再睡会儿”的懒散样儿。风倒是勤快,嗖嗖地往人领口里钻,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寒意。
王霖推开仓库那扇刚刷了新漆的绿铁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像老人伸懒腰。晨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光里飘着的灰尘像是被惊扰的金色蚊蚋,上下翻飞。
三百平米的仓库被简易隔板一分为二——左边是车间,搅拌机、灌装线、打包台已经就位,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右边是办公室,两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办公桌,掉漆的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东山省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城市,像打了一串红灯笼。
这就是柳长青给他的“补偿”,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三年免租,水电全包。
王霖走到搅拌机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机器“嗡”的一声闷响,随即轰鸣起来,震得脚下的水泥地簌簌发抖,头顶的日光灯管也跟着晃悠。这震颤感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在矿区,第一台设备转起来时也是这样,震得人心里发慌,又莫名踏实。
只是这一次,机器是他的,车间是他的,这条路,也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
产品方向是去年冬天就琢磨透的。张国力那档子事儿过后,王霖有两个月没睡好觉,白天跑市场,晚上算账本,人都瘦了一圈。他跑过青州的黄楼花卉市场,凌晨四点就蹲在那儿看批发商交易,听他们抱怨“好花开不久,赖花活千年”;去过济南的解放桥花市,跟摊主套近乎,最后花五十块钱买了盆半死不活的杜鹃,就为了问一句:“要是能让这花开久点,您愿意多花多少钱?”
最远跑到了安徽阜阳的苗木基地。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成千上万亩的苗圃绿汪汪一片,用的却都是最简单粗暴的复合肥。基地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不是我们不想用好的,是没得选啊——市面上那些所谓的专业肥,十个有八个是挂羊头卖狗肉。”
那天晚上,王霖在旅馆的破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专业花卉肥料,国内几乎是空白。”
市场大得吓人,门槛低得诱人——这不正是他要的切入点吗?
模式简单到小学生都能懂。他从澳大利亚独资的“澳洲液肥”东海分公司进母液,按1:20的比例稀释,加点微量元素调一调,灌装成500毫升的瓶装花卉专用肥。母液成本占大头,稀释后的成品,材料成本只有原来的二十分之一,这买卖划算得让人心虚。
他算过一笔账:一吨母液三万块,能稀释成二十吨成品。每吨成品灌装2000瓶,每瓶批发价五块钱,二十吨就是二十万销售额。扣除包装、人工、运输,利润空间足够他在梦里笑醒。
关键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
就在这时候,黄文冒出来了,像个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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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特别的人才
新陶公司招聘外贸人员是四月初的事儿。巴基斯坦卡拉奇新建了个商贸城,急需懂英语的销售人员坐镇。招聘广告登在《东海晚报》上,巴掌大一块,愣是招来了五十多个应聘者,把会议室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王霖本来不负责初试。那天他抱着一摞报表路过会议室,透过玻璃门看见个年轻人正跟人事经理较劲。年轻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袖子挽到胳膊肘,声音却响亮得能震落墙灰:
“我没有大学文凭,但我学习能力强!酒店管理我干了三年,接待过外宾,我会说一点英语!”
人事经理是个好脾气的老大姐,这会儿也被逼得直揉太阳穴:“我们要求本科以上,英语六级……”
“能力比文凭重要!”年轻人脖子一梗,青筋都绷出来了,“您让我试试,不行我立马走人,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王霖推门进去。人事经理像看见救星似的站起来:“王总,这位黄文先生不符合我们的招聘条件,但他坚持要面试……”
王霖打量着这个叫黄文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寸头,眼睛亮得像两簇烧着的小火苗,脸上那种“不服你就试试”的劲儿,让王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会儿他刚进省经委,为了争取一个去省里培训的名额,也是这样梗着脖子跟处长据理力争。
“你先去我办公室喝茶。”王霖说,“等我面试完这批人,咱们单独聊聊。”
两小时后,王霖回到办公室。黄文还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
“听说你们要拓展海外市场。”黄文语速很快,“我在酒店干过三年,从门童干到前台经理,接触过二十多个国家的外宾。我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不是书本上那套,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但我们要求外语,你……”
“我可以学!”黄文急切地打断他,“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我保证能达到工作要求!我每天背五十个单词,练两小时口语,达不到标准我工资一分不要!”
王霖没接这话茬。他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临时打印的标签:“美洲液肥-花卉专用肥”。
“如果让你推销这个,你怎么做?”
黄文接过瓶子,没急着回答。他先对着光看了看液体的通透度,又拧开瓶盖闻了闻——不是装模作样地闻,是真凑近了深吸一口气,然后皱了皱鼻子:“有点氨水味儿,但不刺鼻。”
“接着说。”
“首先要了解产品特点。”黄文放下瓶子,眼神专注起来,“适合什么花,用量多少,多久见效,副作用是什么。然后找准目标客户——花卉批发商、园艺店、婚庆公司、高档酒店。设计宣传材料不能光说好,得摆数据,最好有对比照片。准备样品让客户先试用,见效了再谈合作。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得让客户觉得这钱花得值,不是买肥料,是买花开得更久、叶绿得更深的安心。”
“如果让你跑全国市场呢?”
“那就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啃。”黄文想都没想,“先选重点城市,找当地最大的花卉市场,一家一家谈。前期可以做试点,选几个有代表性的客户,免费供三个月货,见效了让他们自己说话。口碑起来了,后面就好办了。”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半句花哨的理论,每一句都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王霖心里那盏灯,“啪”一声亮了。
“黄文,我有个新项目。”他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花卉肥料。现在缺一个跑市场的人。”
黄文眼睛更亮了。
“没有底薪。”王霖接着说,“只有提成——销售额的5%。吃住自理,差旅费前期垫付,成交后报销。干不干?”
黄文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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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一场招商会
合作模式简单到近乎寒酸。
王霖负责产品和资金——他租下仓库,买了二手设备,从澳洲液肥进了第一批母液。又去劳务市场转了三天,最后挑了三个附近村里的中年妇女:一个以前在酱菜厂干过,手脚麻利;一个家里种过大棚,懂点农事;还有一个最厉害,能在嘈杂环境里同时听清三台机器的声音,简直是天生的车间主任苗子。
车间运转起来后,王霖每天在仓库待到后半夜。调试配方比例时,他像老中医抓药,多一点少一点都要反复试验;设计包装标签时,他趴在办公桌上一笔一划地描,愣是把美术老师教的那点功底全挖出来了;核算成本利润时,他又变回了省经委那个一丝不苟的会计,小数点后两位都不能错。
黄文负责市场——王霖咬牙在《参考消息》《齐鲁晚报》《中国花卉报》上登了招商广告。广告词是他憋了两个晚上憋出来的:“美洲液肥-花卉专用肥,诚招各地经销商。让你的花开得更久,叶绿得更深,烦恼变得更少。”最后那句是黄文加的,他说:“得给客户一个情绪价值。”
广告登出去第三天,办公室那部红色电话机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叫起来。
第一个来的是潍坊青州的客户,姓赵,做花卉批发十几年,手指头被枝叶染得泛绿,一说话满口“花花世界”。黄文去长途汽车站接他,没叫出租车,蹬着辆借来的三轮车就去了。赵老板看着那三轮直乐:“小伙子,你这接待规格挺别致啊!”
安排住在离仓库不远的“悦来招待所”——名字挺大气,其实就是个三层小楼,房间里的弹簧床一坐下去能弹三下。下午黄文带他参观“示范点”,其实是王霖托关系找的几个单位大院,里面的花坛偷偷用了美洲液肥。月季确实开得旺,一朵朵跟小碗似的,红得晃眼。
“效果怎么样?”赵老板蹲在花坛边,捏着月季的叶子仔细看,那架势像老中医号脉。
“您自己看。”黄文递过一瓶样品,“带回去试试,给最好的花用。半个月后要是没变化,您把瓶子砸我脸上。”
晚上王霖请客,在招待所旁边“老地方家常菜”。四个菜:葱烧豆腐、辣炒鸡块、酸辣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外加一瓶景芝白干。酒过三巡,赵老板脸红脖子粗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啪”拍在桌上:“王总,你这人实在,肥料我先看看。这一百箱,我订了!这是五千定金,剩下的□□!”
那是第一笔订单。合同是王霖手写的,用的还是从新陶公司顺来的稿纸,盖了刚刻的“东海美洲液肥有限公司”财务章——章子刻得有点歪,红印泥蹭得到处都是。但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规格、数量、单价、交货期、违约责任,一条是一条。
送走赵老板,王霖和黄文蹲在仓库门口抽烟。春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麦田刚浇过水的土腥味,和附近化工厂若有若无的酸味儿,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鲜活。
“黄文,你知道咱们这生意最大的优势在哪儿吗?”王霖吐出一口烟,看它在路灯下袅袅散开。
“成本低?”
“不止。”王霖摇摇头,“是模式轻。我们不做重资产的生产——搅拌机灌装线才几个钱?我们只做最核心的配方和品牌;我们也不做直营销售——那得养多少业务员?我们只做招商,让经销商去啃市场。重活儿累活儿让别人干,我们只赚最轻巧、最干净的那部分钱。”
黄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王总,那咱们这不成了……空手套白狼?”
王霖笑了:“套是套,但不是空的。咱们有配方,有品牌,有信誉。这三样,比厂房设备值钱。”
第一个月,他们签了七个客户,收到定金三万五千块。按约定的5%提成,黄文拿到一千七百块钱——厚厚一沓,主要是十元面额的,数起来哗哗响。
黄文数钱时手有点抖。他把钱一张张抚平,按面额大小排好,叠得整整齐齐,然后郑重其事地装进内衣口袋,还拍了拍。
王霖递给他一支烟:“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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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莉的选择
生意走上正轨,是在半年之后。用黄文的话说:“就像骑自行车,开始蹬得费劲,等轮子转起来了,想停都停不下来。”
美洲液肥的名声像春天的蒲公英,悄没声儿地就散开了。黄文跑市场的本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他设计了一整套接待流程,细致到变态:客户下火车有人举牌接,牌子上不仅写名字,还根据对方年龄选字体——年长的用楷书,年轻的用美术字;住宿提前安排好,房间朝阳,枕头备两个一软一硬;参观路线精心设计,避开厂区最破旧的那段路;连吃饭的饭店都分三六九等:重要客户去“海鲜大酒楼”,一般客户去“老字号家常菜”,预算紧的去“经济实惠小炒馆”。每个细节他都提前踩点,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销量每个月都在往上蹿。从最初的每月几十箱,到几百箱,到秋天时,已经突破一千箱。仓库里三个女工忙得脚不沾地,又招了两个小姑娘。搅拌机从每天开四小时,变成三班倒,机器发热了就得停,工人们就轮流守着,用风扇对着吹,那场面像给一头铁牛退烧。
国庆节前,王霖关起门来盘了一次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最后出来的数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网上销售——主要是通过刚兴起的阿里巴巴平台,王霖网络销售也做了三十五万;线下招商做到了一百二十万。扣除所有成本:母液、包装、人工、运费、广告费、黄文的提成、招待客户的烟酒茶……最后剩了三十二万七。
纯利润。
他把存折拿给张莉看时,妻子正在厨房剥蒜。蒜皮沾了一手,她就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存折。翻开第一页时还平静,一页页往后翻,手指在那些越来越大的数字上摩挲,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震惊,有欢喜,还有一丝王霖看不懂的忧虑。
“这么多……”她声音轻轻的,“王霖,你这生意,稳当吗?”
“现在看是稳当的。”王霖实话实说,“但生意场上的事,今天天上明天地下,谁也说不准能稳当多久。”
那天晚上,张莉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像在替她叹气。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就着台灯昏黄的光开始算账。
算王霖这半年投进去多少:仓库押金一万,设备三万五,首批母液八万,广告费两万,黄文的提成……算如果生意做不下去,这些钱能收回多少:设备能卖二手,母液用完了,仓库押金可能扣一部分……算家里还有多少积蓄:工商银行存折上还有四万二,那是她攒了十年的私房钱;衣柜抽屉里有两千现金,应急用的;阳台花盆底下还埋了个铁盒子,里面是结婚时收的金饰,大概值个万把块……
算来算去,天就亮了。
早餐桌上,张莉盛粥的手很稳,白米粥在碗里荡出细细的涟漪。她没看王霖,盯着粥面说:
“我辞职。”
王霖筷子停在半空,一块腌萝卜差点掉桌上:“你说什么?”
“我辞职。”张莉抬起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是坚定的,“我去帮你管账。”
“你想清楚了?”王霖放下筷子,“工商银行是铁饭碗!储蓄部多好的岗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少人挤破头想进!”
“铁饭碗也快生锈了。”张莉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行里最近在传要改制,储蓄部可能要裁员。就算不裁,工资也一年不如一年——上月发薪日拖了半个月,听说下个月还要降薪。”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王霖心里:
“再说,你这摊子越铺越大。账目、现金、合同,没个信得过的人盯着,我不放心。”她看着王霖,“你这个人,做起事来不要命。我得在旁边看着,别让你把本都赔光了。”
王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九月的最后一天,张莉把辞职报告交到了储蓄部主任桌上。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叹口气:“小张啊,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张莉说。
她走出工商银行那栋气派的灰色大楼时,阳光正好。回头看了一眼——她在这里待了十二年,从二十岁的储蓄员干到三十二岁的业务主管,最好的年华都留在这大理石柜台后面了。说不留恋是假的,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拎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茶杯、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盆养了五年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是她用王霖的肥料试种的成果。
径直走向公交车站。明天,她要去仓库上班了。
从储蓄部主管到肥料厂会计,这跨度,够写一本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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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股市的教训
人一有钱,心思就容易飘。这话是王霖后来才悟透的,但2003年秋天的他,正飘在云彩上呢。
那年的中国股市,刚从2001年的暴跌里缓过点儿劲来。上证指数在1300点附近磨磨蹭蹭,电视上的股评家们天天喊“历史大底”、“抄底良机”,喊得人心痒痒。
王霖也痒了。美洲液肥每个月十几万利润哗哗进账,除了扩大再生产,总得给钱找个下崽儿的地方吧?银行利息低得可怜,存进去跟埋了差不多。他琢磨来琢磨去,一拍大腿:炒股!
开了股票账户,他先小心翼翼地试水。第一笔买了五万块的四川长虹——那会儿长虹电视正火,广告天天在央视黄金时段轰炸。买了没俩月,赚了八千。第二笔买了十万块的深发展,又赚了一万五。钱来得太容易,容易到让人产生错觉:我是不是股神转世?
黄文提醒过他,不止一次。
“王总,股市这东西虚头巴脑的,今天涨明天跌,心跳都跟不上。”黄文说,“不如咱们实打实卖肥料,一箱就是一箱的钱,踏实。”
王霖哪儿听得进去。那会儿他正春风得意——美洲液肥的销量节节攀升,已经卖到了新疆乌鲁木齐、黑龙江哈尔滨,甚至通过边贸公司出口到了俄罗斯。海南海口的经销商一次性要了三百箱,说那边度假酒店的花园用得着,还要在瓶身上印英文标签:“Made in China,但效果是国际水准。”
品牌做起来了。虽然公司还是个窝在仓库里的作坊,但“美洲液肥-花卉专用肥”在行业里已经有了名气。黄文总结得精辟:“咱们这是分量小,名气大。”
十一月初,王霖做了个大胆得让他后来悔青肠子的决定。他把公司账上四十万流动资金——那是准备进下一批母液和包材的钱——全挪了出来,一把投进了股市。
二十万买中信证券,二十万买宝钢股份。他研究了半个月K线图,听了二十场股评讲座,最后得出结论:这两只股基本面扎实,政策扶持,闭着眼睛买都能赚。
结果眼睛刚闭上,股灾就来了。
11月13日,上证指数单日暴跌5.3%,绿油油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毛。接下来一周,天天阴跌,今天跌两个点,明天跌三个点,钝刀子割肉,疼得人喊都喊不出来。王霖每天准时蹲在证券营业部,盯着大屏幕上的数字变来变去,眼睛熬得通红。他想割肉止损,又不甘心;想补仓摊薄成本,又没钱了。
最惨的时候,四十万变成了二十三万。十七万,就这么蒸发得无影无踪,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王霖一个人在仓库里坐到后半夜。搅拌机停了,灌装线静悄悄的,车间里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照得一切都像沉在水底。他坐在灌装线旁边的塑料凳上,脚边扔了十几个烟头,烟灰洒了一地。
张莉找到他时,已经凌晨两点。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亏了多少?”她问,声音平静得吓人。
“十七万。”王霖声音沙哑。
张莉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拧开保温杯递过去:“喝点热水。”
王霖没接。张莉就把杯子放在地上,双手抱膝,看着黑暗中机器模糊的轮廓。
“就当交学费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白菜又涨价了”,“以后记住,咱们是做实业的,别去碰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只有肥料一箱箱卖出去,钱一张张收回来,那才是咱们的。”
王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妻子的脸。三十二岁的张莉,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熬夜盘账留下的黑眼圈还没消,但眼神还是那么清亮、坚定,像暗夜里的两盏小灯。
“嗯。”他掐灭烟,烟头在水泥地上捻出一个小黑点,“记住了。”
第二天,王霖去证券营业部清空了所有股票。剩下的二十三万转回公司账户,从此再没碰过股市。那个股票账户,他后来再没登录过,密码都忘了。
这个教训他记了一辈子,后来每次有人跟他说“有个赚钱快的好项目”,他都会想起2003年那个夜晚,想起那十七万是怎么没的,然后摆摆手:
“做实业的,脚得踩在地上。天上掉馅饼的事,轮不到咱们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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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已在暗处滋生……
《半生债》中卷第十三章·自渡(下篇)
六、空降的“救世主”
2005年秋天的美洲液肥,像一辆油门踩到底却卡在空挡的车——发动机轰鸣,车轮却动弹不得。
办公室里,王霖和吕顺平对着墙上那张全国地图,相对无言。四十七个红圈,代表四十七个需要维护的市场。黄文一走,这些红圈都变成了烫手山芋。
“济南老刘又来电话了。”王霖揉着太阳穴,“说竞争对手搞促销,问咱们跟不跟。”
吕顺平把烟摁灭:“跟?一箱利润才多少?送一箱咱们就白干了!”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不跟,市场就丢了。
他们都是技术出身。王霖会算账、会管人,可让他拎着样品去陌生城市敲门推销,他张不开嘴;吕顺平懂工艺、懂设备,可让他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他浑身不自在。
黄文在的时候,这些从来不是问题。那个连大学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的年轻人,能在东北炕头喝白酒,能在南方茶室品普洱,能在山东宴席上说段子,能在四川火锅局里划拳。更重要的是,他记得每个经销商的家长里短。
现在黄文走了,去深圳追机器人梦了。留下三个连客户名字都记不全的新人。
“得找个能扛事的人。”吕顺平又点烟,“真正懂行、有资源、能镇场子的人。”
王霖没说话。他知道这话的分量——要付出代价,很大的代价。
招聘广告登在《中国农资报》:“年薪保底十万,提成另计,费用实报实销,配专车。”
十万是什么概念?2005年,东海市区平均工资一千二。十万,够在开发区买套八十平的房子。
面试了十几个人,越面心越凉。要么满嘴跑火车,要么死气沉沉。
就在快要放弃时,刘建国出现了。
十月底一个阴沉的下午。刘建国推门进来时,王霖第一感觉是——这人太整齐了。
四十出头,身材像军人。藏青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白衬衫领口挺括,黑皮鞋锃亮。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但不逼人。
“王总,吕总,打扰了。”握手有力,“刘建国,东海农药厂销售部干了十五年,从业务员做到副总。”
他坐下,打开旧公文包。拿出来的不是简历,是一本本装订整齐的文件夹:
“2002年鲁西南市场开拓总结——九个月,份额做到百分之三十二。”
“2003年价格战应对方案——建议提价百分之八但增服务,份额不降反升。”
“2004年渠道优化报告——淘汰四十一个低效经销商,培养二十三个核心客户,回款率提升十八个百分点。”
王霖一页页翻看。报告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每份后面都附执行结果对比表。
“刘经理,”王霖抬头,“你在农药厂做得好好的,为什么想出来?”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两个原因。第一,国企束缚多;第二,”他顿了顿,“我在寿光见过你们的美洲液肥,效果是真的好。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这话打动了王霖。
面试到五点半。刘建国对农资市场的见解让吕顺平频频点头,渠道建设想法让王霖耳目一新。最后谈到待遇,刘建国很干脆:
“年薪十万我要,但要销售额百分之二提成。费用实报实销,但每月提交详细报告。配车普桑就行,油费、过路费、维修费公司承担。”
“还有,”他补充,“我要完整销售决策权——经销商选择、价格浮动、促销方案。你们可监督,不能干预。”
王霖和吕顺平对视。条件苛刻,但他们太需要这样一个人了。
三天后,王霖打电话:“刘经理,欢迎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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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烈火烹油
刘建国上任第一把火,烧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他全盘否定黄文留下的“人情销售法”。
“感情要有,制度更重要。”第一次销售会议上说,“从今天起,所有人出差填日报。所有费用有票据,五块钱停车费也要。”
第二件事,重划市场。全国分六大区,每区设“区域经理”——虽然现在“经理”手下还没兵。亲自绘制销售地图。
第三件事,最狠——推出“信用销售”。
“现在农资行业全现款现货,咱们要打破规矩。”管理层会议上说,“给优质经销商账期——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根据信誉定。他们资金压力小,就敢多进货。”
张莉第一个反对:“风险太大。咱们小公司,经不起坏账。”
“风险我控。”刘建国很自信,“每个申请账期的经销商,我都会亲自考察。信誉不好的,一分钱账期不给。”
吕顺平犹豫:“这得占多少资金?”
“三百万。”刘建国说,“但销售额至少翻两番。王总,吕总,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
王霖沉默很久。三百万,几乎是公司全部流动资金。但看着墙上那些红圈,想着黄文走后市场的停滞。
“做。”他最终说,“但刘经理,你要立军令状——年底销售额做不到五百万,你自动离职。”
“不止五百万。”刘建国笑了,“我要做到八百万。”
军令状立下了。
头三个月,效果惊人。
刘建国一个月二十八天在路上。跑遍山东、河南、河北、江苏、安徽,见上百经销商。工作方式与黄文截然不同——黄文靠人情,他靠专业。
给经销商讲课,讲液肥原理、科学施肥、病虫害防治。带着投影仪放PPT,农民听得直点头。
给经销商做经营分析,看进销存数据,算毛利、周转率、资金效率。有经销商说:“刘经理,你比我会计都懂行。”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给了账期。第一批二十个优质经销商,拿到三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不等信用额度。货哗啦啦发出去,销售额坐火箭。
2006年春节前,财务报表出来,所有人惊呆了。
销售额:八百九十万。比去年翻四倍半。
会议室欢腾。吕顺平拍刘建国肩膀:“老刘,你是这个!”竖起大拇指。王霖也难得笑了,让张莉发红包。
刘建国却很平静,推了推眼镜:“这才开始。明年,我要做到两千万。”
庆功宴上,刘建国喝多了。他拉着王霖的手:“王总,在农药厂十五年,我从没这么痛快过。在你这儿,你信我、放权给我……我刘建国,一定给你干出个样子!”
王霖动容:“刘经理,公司不会亏待你。”
那晚所有人都醉了。看着仓库堆成山的原料,看着车间忙碌的工人,看着财务报表上令人眩晕的数字,他们觉得,美洲液肥的黄金时代来了。
可他们不知道,烈火烹油时,最怕油温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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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裂缝
2006年春天,问题开始显露。
张莉发现,一些经销商回款开始拖延。合同写三十天账期,但四十五天、六十天还没回。她找刘建国,刘建国在接电话,示意等会儿。
挂了电话,刘建国说:“张会计,别急。农资行业都这样,春耕旺季,经销商资金紧张,缓一缓就回了。”
“可咱们资金也紧张。”张莉说,“原料款要付,工资要发……”
“这样,”刘建国想了想,“财务做统计,超期三十天以上列清单,我亲自去催。”
清单做出来,长长一列,涉及两百四十多万。刘建国带着清单出差,一去二十天。
回来时,他带回七十万回款,还有一堆解释:“这个经销商儿子结婚,钱花了”“那个被下游农户欠了款”“这个说货没卖完,卖完就回”……
王霖看着那些解释,眉头紧锁:“刘经理,这样下去不行。咱们流动资金全压外面了。”
“王总,做大事不能拘小节。”刘建国说,“现在是抢占市场关键期。咱们宽容点,经销商就忠诚点。等份额稳固了,再收紧。”
吕顺平这次站刘建国这边:“老王,老刘说得对。现在停货,前面投入全白费。”
王霖没说话。他隐隐不安,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真正让所有人惊醒的,是五月的事。
河北经销商老赵来东海“参观学习”。王霖请他吃饭,老赵喝多说漏嘴:
“王总,你们公司真大气!刘经理说了,今年重点支持我,货尽管拿,款慢慢结。我仓库都堆不下了,慢慢卖呗,反正不要利息……”
王霖心里一沉。饭后找刘建国,刘建国在整理报销单——厚厚一沓,这个月光差旅费四万二。
“刘经理,河北老赵仓库堆满了还发货,合适吗?”
刘建国头也不抬:“王总,老赵是重点客户,今年要做两百万。现在压点货,旺季不怕断货。”
“可他说款慢慢结……”
“这是策略。”刘建国终于抬头,“王总,做销售你不懂。有时候就得让经销商欠咱们钱,欠得越多,绑得越紧。他敢转向对手,咱们一断货、一催款,他就死。”
这话听着有理,但王霖总觉得不对劲。他让张莉彻底查应收账款。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截止2006年6月30日,应收账款四百九十二万。其中,超期九十天以上一百三十万,超期六十天以上两百二十万。最长欠款一百八十天。
而公司流动资金,只剩三十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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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崩盘
摊牌在七月初暴雨天。
王霖、吕顺平、张莉、刘建国,四人坐会议室。窗外雷声隆隆,雨点砸铁皮屋顶。
张莉把应收账款明细表发到每人手里。表格打印十二页,密密麻麻数字,像天罗地网。
“刘经理,”王霖声音平静得吓人,“解释一下。”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手微抖:“王总,这是市场拓展代价。咱们这两年销量翻六倍,不可能没坏账……”
“这不是一点坏账。”吕顺平打断,脸涨红,“这是四百九十二万!咱们全部家当压外面了!现在原料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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