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与陈郡交恶,已不是一天的事情,不少陇西兵都曾在战场上感受过谢照容的勇猛,之前听说她在建康参加逐鹿大会,骤然出现在西河已是令陇西军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不过两天时间,她又亲自现身在了此处。
对方威名,是亲眼所见。又见她的架势,似乎要引兵而来。曹勋便心生畏惧,暗暗琢磨自己这里的人手不足一千,若是真的打起来,恐怕根本不是对手。不如先领兵撤退,将这个消息递给李仲信,请他定夺。
曹勋想好,也不管还在地上呻吟已经疼得要失去意识的张猛,趁众人将谢照容包围就慢慢向后退去,直至退至数丈外,忽然转身,一个翻身上了马背,疾驰就往城外而去。
谢照容反应迅速,抬手从背上取来弓弩,引弓搭箭,瞄准渐渐远去的那个马上背影,忽然松开弓弦,只听“铮”的一声,那支箭深深钉入了曹勋的后心。
曹旭一头栽下马背,落地身亡。
“陈郡谢氏领兵至此!尔等士兵,解下刀戈,饶尔不死!”
谢照容收弓,迎风提气,一字一字送声而出。
曹勋带过来的一千个人,谁没听过谢照容的名声,惊见她骤然现身于此,手中软鞭更是气势压人,竟无一人该靠近上前。又短短片刻功夫间,曹勋张猛,一死一伤。失去首领本就令军心涣散,再加上陇西的嫡系部队已经在西河一战中伤亡过半,这些将士有不少都是一路上被迫抓来充军的,并非人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又见谢照容如此说,更是有几个率先反应过来的,扔下手中刀刃就往外跑,谢照容歪头看着他们,转眼之间,堤坝上就只剩下民夫和民众,聚在这里的人越俩月多,也不知道是哪个带的头,忽然成片成片地朝着谢照容下跪,高呼郡主娘娘大恩,痛哭流涕者无数。
谢照容静默地看着他们,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想那时候还是奔赴高密,途径这里看过水利,也曾遇上不少在田中劳作的百姓,对她无不是冷眼旁观,或背地里暗自议论。
东夷、绿姚两人立刻安排周遭民众将被挖开的土方填回去,施以加固,以免出险。
谢照容此行中特意带了能工巧匠,众人被提醒,立刻追随工匠的脚步,齐齐动手上阵。就在此时,有几个民夫从远处奔来,面带惊惧,说前方背坡忽然涌水,水流颇大,想是被破坏的堤坝。
汾河水两侧的居民都知,背坡一旦涌水,则表示岸边水下出现空洞。倘若不能即使寻找到空洞加以填埋,水力之下,空洞越来越大,极有可能崩塌以致决口,甚是危险。
民众听到这个消息,无不变色,纷纷奔去。见背坡之上,果然不断地用处浑浊的黄泥水,很快汇聚,如同溪流。众人心焦,纷纷爬上堤坝寻找破口,只是江面汤汤,一时之间有如何寻得出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谢照容随行的队伍中,有一人名叫阿欢,这人是南楚国的奴隶,精通水性,一路逃难来到荥阳,谢照容欣赏他的身手留在身边,这时候见状立刻主动站出来道:“郡主娘娘,可往末将腰上绑一绳索,放末将下水探查。”
水流刺骨,水下如有空洞,则吸力巨大。这样放任下去,即使身缚绳索,万一被水流吸入暗洞,也是极其危险。
谢照容迟疑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老朽有一个法子!郡主娘娘不必放人下去涉险。”
谢照容回头,看见说话的是个游者装束的麻衣老者。肩背药袋,鹤发童颜,白须飘飘,大步朝谢照容走来,到了他近前,见谢照容看着,不过微微点头,立刻让人取布袋来,又从岸边找了许多形状规整的石头填入其中,几次掂量,觉得重量差不多了,才用麻绳封口。
将装有石头的布袋放入水中,这位老者在岸边拎着麻绳,他不断的在岸边行走,布袋始终平稳的在水中移动。直至一处,麻袋忽然向下坠落,老者手中的麻绳也不受控制的向河中心而去,仿佛有一股无名的力量在河中心腾拽着。
“就是这里了。”两侧的工匠迅速带上绳索和一应物品来到河流的两侧。在水中放下提前准备好的沙袋,翻涌的洪水顷刻之间就被堵住,两侧的民众看到效果,立刻有人欢呼雀跃,眼尖的更是上前,跟着一起挪动河中的沙袋。
而这时,方才在前面指挥的老者,却悄然的从众人之中退出来,谢照容看见他,正在向自己这边走近。
风吹乱了老者鬓边的白须,吹动了他粗布的衣衫,衬着远山层雾,向这边走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郡主。老朽一介山野村夫,多有无礼之处,还请群主不要怪罪。”粗布衣衫的老者说道。
谢照容见对方刚刚一招就解决了决堤的事情,行走之间又颇有道骨风气,更是不敢托大,但她不知对方底细,也无心与对方结交,便只行了一个见长者礼:“不知老丈来自何处,去往哪里。方才全靠老丈才解决了堤坝隐患,我很是佩服。”
粗布衣衫的老者双目望着谢照容,炯炯有神,那双眼睛里迸射出来的光,让谢照容这般年岁的人也不由得震惊于这其中蕴藏的力量。
“老朽只是略懂,恰巧碰上。我本是云游之人,也算是随缘济世。数日之前,夜观星象,见东北方的星子有喷泻之势,恐近日将会有河流改道之事,老朽以为是异事,是故寻访而来,恰好听闻敬平堰有异,便找来,不期在这里遇上郡主娘娘。亲眼所见,郡主娘娘果然是心怀仁义,天下黎民,从此有望。”
他二人交谈的时候,便有附近的民众慢慢靠拢而来,侧耳细听。听老者的话,似懂非懂,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谢照容听着,说起河流改道,她多有兴趣,然而老者后面的话......她看了一眼越围越多的民众们:“老人家,如今皇帝虽年幼,却是个惦记下边民众的,我既然在地方,自然会护佑一处。天下黎民该感念的是在建康的小皇帝。”
“郡主为何要这么说呢?您有天人之姿,自然应该统领一方。建康的司马皇室经过南迁一事,已经气运衰败,娘娘何必苦苦坚守不放呢?”老者的话语中,颇有一些痛心疾首。
谢照容摆了摆手,带着赶过来的绿姚和东夷走了。
回程的马车上,谢照容靠着车厢,山路很不好走,纵然是荥阳驾驭能力最强的车夫。也不能避免在转弯处,要晃上几晃。
这件事情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粒尘埃,并没有在谢照容的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司马太真的车驾是在这天晚上进入西河郡的,与其同时到来的,还有建康城里的几位堪舆家。
这无疑是在告知谢照容,司马小皇帝已经同意修缮从汾水一带的河道。
“这次我来,主要就是带着他们沿线走走看看,粗略估计一下要用的银两以及需要的人手。”
西河靠近漠北,大漠黄沙下夕阳落得总比中原一带要晚些,司马太真站在光影里,黄晕模糊了她的轮廓。
谢照容正想要说些什么,远远听见一阵马踏黄沙的声音,她抬头看过去,黄沙弥漫中,有一少年打马而来。
那份英姿,那份高超的驭马技术,就连谢照容都忍不住去想,大概落在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一副绝美的画吧。
只是这种感觉,她为什么觉得有些眼熟呢?
看着萧煜勒住马走到司马太真身边,谢照容忽然想起了司马太真挂在书房的那幅画。
画上的少年将军,似也有一匹这样的骏马,似也有这般耍弄高超的长枪。就连他的眉眼,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相似。
谢照容静静地看着,转过头的瞬间,她好像看见了那位少年将军,正从画中走来,站在司马太真的身边,年轻的姑娘仰起头,为一路远征的将军擦去额角的薄汗,再为他送上一杯解渴的温茶。
谢照容不曾将这事与任何人说,只自己在心里琢磨,其实从见到了司马太真眼底闪烁的光芒,她就已经料到了,只是对于这件事情发展的坚定程度,她还是有些诧异。
然而这些天忙得头脚倒悬,躺不了一会儿就困顿的厉害,迷迷糊糊的又想到了远在雁门的萧云谏,听闻匈奴已经按耐不住,交战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心里面装了事情,睡到天亮的时候,早早也就醒了过来。大概是昨晚琢磨得太过厉害,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些胀痛,谢照容拥着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用手揉了揉额角,才下地开门预备起身之事。
洗漱收拾停当,毕竟出门在外,吃喝上面也都简单了许多,绿姚进来说小厨房里早饭预备好,其实也不过就是一碗小火慢慢熬出来的细米温汤,配上几样小榨菜。
刚坐下来喝不上两口,东夷从外面进来,说刚一早有人来到大门外给姑娘送信,说着递上来一个封口的竹筒信封。
谢照容心念一动,忙接过来,以刀慢慢撬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卷卷起来的羊皮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隽狂劲朗的字体,她眨了眨眼,翻过竹筒又看了看,那竹筒上实在是什么都没有,不过经过这么一看,她已经确定这封信就是萧云谏写来的。
萧云谏说,要在三天以后出兵朔方。
谢照容吃了一惊,随即很快就稳定下来,萧云谏送来的信件话语很简短,只说让她五日后若是无事,就自西河郡至新野郡,届时他会在雁门等她。
就这么写了三两句话的信件,谢照容翻来覆去的多了好几遍,末了才珍贵收起,放在了首饰匣子最底层的那一栏。
此时已是五更卯时,萧云谏领兵离开雁门。
这些年来,像这样的发兵出征,虽然早已经司空见惯,但在萧云谏心里,却有些许不同。城外大军此刻已经整军待发,火把熊熊的照明之中,一众部将精神抖擞地分列在城门两侧,只等萧云谏一声令下,立刻出兵朔方。
萧云谏衣甲在身,在熊熊火把的照耀下,如同勇武的战神降临乱世。他转身,看着身后,众人眼中的空无一人,他却似乎看见了心里面的那个姑娘。
想她这会儿应该还在睡梦中吧,他猛然收回目光,趁着黎明前最后一团暗影,翻身上了战马。
还很早,这会儿刚过了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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