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有一样驱鬼的宝贝,是先夫人陪嫁时带来。
五少爷从前只听过这样宝贝,却从未见过。但现在,他躺在床榻上,目光悚栗地盯住屋檐上挂着的那枚青铜四角方铃。
一模一样的铃铛,殷家有无数。
自他记事起,府中所有的檐角就都挂着同样的青铜铃。每每风吹过,青铜铃便哗然作响。
他曾经以为,这不过是一枚摆件。就像庭院里随处可见的精致盆景。
然而此刻。
他恐惧地死死盯住窗外悬下的那枚青铜铃。
风一吹,青铜铃便响。铃一响,他便神魂剧痛。而痛得最厉害时,他几欲一头撞死在这床柱上。
但家主不允许。
家主命人绑住了他的手脚,还有他的嘴。
他的上下两排牙齿被迫撑开,一点人的自尊与廉耻都没有,只有吐出的半截黑舌头。
分明是白天,太阳却阴森森的,照在他身上,只有阴冷。
分明已被救回家中,心里却一点不觉得安定,反而感到陌生且惊惧。
真是奇怪。
为什么……为什么姨娘一死,一切都变了?变得那么诡异而陌生?
青铜铃波澜起伏地响。
五少爷被困在软榻上,有气无力。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上忽冷忽热。
黄婆子去了哪儿?
被他吃掉半条胳膊的家伙又在哪儿?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入细想,越想头越痛。
头痛欲裂。
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不知来来回回折腾多少次,等他双眼再张开一条缝时,油灯已被吹亮。
天暗了下来。
窗外似有人声传来。
人声渐近。
浑浑噩噩中,五少爷听出这低语声仿佛很熟悉,尤其这说一不二、高高在上的口吻。
他一下子被惊醒了。
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五少爷下意识要躲起来。然而,厚重的被子死死压住了他虚弱的身体。
他根本动弹不得。
人影已飘至窗前。
“……少爷,咱们回去罢。这里是老爷的书房,被发现了可不是好玩的。”有仆从急切地恳乞。
“你害怕,就远远躲着,我一个人也能去看。”被唤作少爷的不耐烦道。
“您非要见老爷,何必走小道?咱们从正门进不好吗?”
“我自有我的打算,要你多嘴!让开!”少爷威胁地压低声音呵斥。
“……”
仆从没声了。
五少爷也仿佛是那个被呵斥的仆从,紧紧屏住了呼吸,瞪大双目,死死盯住那扇窗。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
窗户悄然推开。
一张警惕冷静的脸露出来。
这张脸很快发现了五少爷,眼中闪过错愕、惊疑不定的神色。
砰的一声,窗户被重重摔上。
脸消失的刹那,五少爷僵硬得几乎悬空的脖子也终于松懈下来,沉沉摔在了枕头上。他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
“少爷,少爷……”
“这里面……”
“这里面什么,少爷?”
“里面躺了一个人。”
“人?”
“别老重复我的话!不是人,难道还能是鬼?”少爷没好气道,“你见过的人多,你去看看,那到底是谁?会不会又是哪个我不认识的儿子?”
到后来,他的语气逐渐阴狠。
咬牙切齿道:“生了这么多还不够,难道还把外面养的也偷偷接回来了?”
他说话时,窗边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
另一张脸从墙根升起。
观察了片刻,这张脸也沉了下去。
“不像是咱们府里的人啊,少爷,这人小的还真没见过。”
“没见过……难道还真是先前养在外面的?”少爷又惊又疑地自言自语道。
五少爷也呆住了。
他明明都认出对面这两张熟面孔了,对面怎么会认不出他?
他心里顿时乱糟糟一团。
思绪混乱中,五少爷鬼使神差地张开嘴,想叫住对面。
然而,他的舌头已被捆住。
他说不了字,开不了口。百般尝试,也只能艰难地发出几个口齿不清的音节。
但外面的两人已经走远了。
五少爷突然挣扎起来。
被子四个角都被钉在床榻上,宽宽大大一条,完全将他罩住,只许他露出口鼻,免得被活活憋死。他伸长了脖子,艰难地扭动,眼珠因过分用力而通红。
终于。
重重一下,他撞开最边角的钉子,滚下了床榻。
气喘吁吁时,一双靴子出现在他眼前。
五少爷迟钝地缓缓抬起头。
家主垂眸望着他,面上神色难辨。
他忽然害怕了,畏惧地想要缩回床上。但家主已经亲手将他扶起。
家主的动作很轻柔,与从前那个和蔼的父亲无异,五少爷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止住惊惧,渐渐放松下来。
他坐在被褥上,父亲替他抚平凌乱的头发,温声又无奈道:“好端端的,怎么摔了?安心躺着不好吗?瞧你把自己摔成什么样?额头都肿了。”
说罢,便推他去看摆在桌上的一面铜镜。
五少爷从前没怎么进过父亲的书房,更没仔细瞧过。
可他总觉得这面铜镜不该出现在这儿。这里是父亲的书房,又不是姨娘的暖阁。这样脂粉气的铜镜放在这里,未免太格格不入。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就忍不住抗拒。然而父亲的动作太快了。
他已经看见了。
那是一张寡淡冷峻的面庞。
轮廓挺拔。
但不是他的脸。
不是他。
……
五少爷忽然感到了头晕目眩。
-
殷春恨恼火地快步往回走。
木屐踏在青石板上,沉闷地响。
他气得整个人几乎要沸腾。
又一个儿子!
竟然背着他母亲在外面又养了一个儿子!还养了这么大!看起来,几乎和他岁数相差无几,甚至,比他还年长。
那张脸,虽然苍白,下颚却已有分明的线条与弧度。
至少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唯一古怪的,只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
竟然还敢瞪他!
殷春恨一口雪白的牙齿几乎咬碎。
瞪他?
一个野种凭什么瞪他?
是觉得他挡了路,也想要将他取而代之吗?
贱种!
殷春恨面颊气出一抹红晕,眼中闪过冷冰冰的、恶毒的光。
他迟早、迟早要把这群贱种、还有那个总拿身份威胁他的老东西全杀了!他才是这个家将来的主人,敢抢他东西的人,都不得好死!
他发誓!
……
殷春恨怒气冲冲地回到院子。
院子里。
热水烧好,晚膳也已备下,满满当当的一桌。案上供着新鲜的瓜果,清新芬芳。都是殷春恨最喜欢的几样。
殷春恨在花样繁多的菜式里挑挑拣拣,一脸厌倦,最后勉为其难用了几口,便烦闷地挥挥手,吩咐撤下。
用完晚饭,便是沐浴。
泡过热水澡,他穿着柔软的寝衣,舒舒服服地窝在花窗下的软榻,膝盖上还盖着一条新得来的白狐毛毯。
木雕的海棠花窗半敞。
窗台下一盏水碗,碗里粉莲翠荷,晶莹剔透。月光如银,翠荷的边缘浸在月光里,也如银。
殷春恨披散着水淋淋的黑发。
想,方才,他原本打算去书房里瞧瞧有没有梅溪来的书信。没成想,书信没发现,野种倒是撞见了一个。
还宝贝似的藏在书房里。
书房这样的地方,即便是他母亲在时,也不能随意进出。而这样一个野种,居然就光明正大地歇在那里!
……
殷春恨心里的火烧得更凶了。
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招来一堆小厮婢女隔窗站在廊下。
然后捞一颗果子抛到空中,命令所有人都不许伸手。要通通把手背在身后,虾蟆似的跳,再张大了嘴去逮。
逮住了就赏。
大把的金叶子抓一捧,懒洋洋张开五指,任由金子如沙子般不值钱地从指缝里漏,又在另一双恭恭敬敬的掌心堆成一个不小的土丘。
没逮住也就挥挥手,叫几个机灵的换上来。
得了赏赐,下人们愈发兴起,甚至有几个好手当场翻起了跟头,杂耍似的,争先恐后来讨他的欢心。
殷春恨见了,仍旧兴致缺缺。
但也给了几分面子。
很敷衍、很轻蔑似的,扯了扯嘴角,权当是笑了。
然而,看得出还是不大高兴。
下人们便越发绞尽脑汁地去卖弄本事,恨不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殷春恨隔着一扇窗冷眼旁观,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就只是看着。
他不说停,底下自然也不敢停,只能赔着笑,互相捧哏叫好,想把气氛弄得热热闹闹。
唯独一人例外。
那人穿着鹅黄的裙衫,头深深低垂,远远站在最边上。仗着这位置不打眼,莫说跟旁边人耍宝逗趣,就连眉眼都不曾抬一下。俨然心神不宁、忧心忡忡。
殷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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