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蜡烛,莱娘还是去了趟库房。
云水观里,在观主、监院之下,大小事务都有各自的执事负责打理,执事们各有名头,管斋堂的叫典造,管佃农的叫庄头,管库房的则叫库头,连奉茶、挑水、敲钟等等都一应俱全。
而库头下面还有两个贴库,专门负责记录进出器皿、米面粮油等,避免私弊。
她叩响门环,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贴库来开了门,见是她,便问道:“又来支用灵芜香?”
莱娘摆手。
她之前就为灵芜香来过几趟,因灵芜香是观里鲜少用到的香品,库房里存得不多,十分金贵。她好说歹说,才用自己的体己钱换来了四五支。
虽说库房中的东西不许私弊,但这里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是急需,亦可以市价三倍买来自用。
所以,她方能用灵芜香缓解薛河的难眠之症,只是……太耗钱了。
但能治好薛河,她也算不负各路天尊冥冥中所托。
“我来拿两支蜡烛,寝舍太,太暗了。”
活到现在,莱娘还是每次说谎就结巴。她低头绞着手,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自己露馅。
不过老禅姑没听出来,仍按往常让她在簿子上登记了再拿给她。
“给,昨日恰好买办去山下采买了新烛,你且拿去。”
莱娘赶紧接过,转身要走,就听那老禅姑道:“等等。”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谎被识破了?
谁知,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后,老禅姑皱眉:“你怎么还穿着入夏的那件麻布袍?”
莱娘愣住了。
老禅姑语重心长,“有钱买灵芜香,怎么不记着给自己添件新衣裳呢?别光听监院那些话,顾着体面,把身子冻坏了。”
她背过身,眼中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多谢,多谢提醒。”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观里从来无人关心她的死活,今日这点……已是不可多得的温暖了。
莱娘抱着蜡烛,嘴角带笑,快步消失于再次弥漫的雨雾里。
身后库房里,目送她远去的老禅姑却再次开口:“我说过,灵芜香就是她拿走的,二娘也看到她承认了,实与我不相干啊。”
库房的层层木架后,缓步踱来一位年轻禅姑,身后跟着一个婢女。这禅姑的衣着显然较旁人都不同,头上是一顶镀金的莲花冠,禅袍也是用时兴的绸缎衣料掺了金丝裁成的,整个人看来熠熠流彩。
被称作二娘的,正是三山县县尉的独女洪金仙,前年为给祖母祈福出家,由监院玄通授度,而后便一直在云水观修行。
只见她姿态倨傲,没有半点通情达理的意思。
“师姐也知道,我师父既是监院,就有监察之责,我自当帮她查清来龙去脉,免得明日大德来了,当着上官的面出什么纰漏的话,观里可就丢了体面。”
老禅姑见她搬出监院的名头,不敢反驳,连连称是。
洪金仙继续探问道:“既然是辛莱娘从你这里支用的,那她用来做什么你不知道?”
老禅姑惶恐道:“就算用途再蹊跷……也不该我多问呐。”
洪金仙冷笑一声,“连外人都发现蹊跷了,观里也该抓抓老鼠了。”
一旁的婢女侍玄疑道:“二娘这是何意?”
“你没发现吗,她领了饭食就离开斋堂,这样做已经多久了?
她从前下山是多久一次,现如今又缩短成几日一次?
除了这些,我爹手底下的人还在街市上亲眼见她进过成衣铺问价,问的却是男子的衣袍,辛莱娘一介禅姑,又无父兄,要男子衣物做什么?”
侍玄恍然大悟:“难道这辛莱娘竟学她的姊妹葛小丰,与男人有了私情,为便于私会,就将情郎藏在观里?”
“此事必定属实。”
洪金仙十拿九稳,露出十分得意的笑来。
她本就厌恶如辛莱娘这般出身低微的庶民,更不用说,她还有一股不肯低头的清高劲。
见她时眼中全无尊卑,不跟着旁人一起殷勤问好,对她也不热情服侍,竟真把自个儿当成个什么人物了。
这样的人,迟早要栽跟头。
“侍玄,你去盯紧她,一定要找出来她平日里把人藏在哪里,二人私情至何种程度,查出来,报给我。”
她洪金仙,怎会容这种眼中钉在观里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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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越发大了。
土坡浸了水湿滑难行,怕再摔倒,莱娘便一路放慢了脚步。
回到门口,低头一看,本该松松笼着的外袍打湿了大半,几乎贴着身形。
她也顾不上了,径直走进去,却见李岌盯住她,眼神有些古怪,片刻后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莱娘有些不解。
低头看去,这一身衣裳都是完整的,除了狼狈了些,有何处不对吗?
她也没多想,从怀中掏出蜡烛,在烛台上插了一根:“这下又可以再续段日子了。”
李岌望向桌案上剩余的蜡烛,十分欣喜,眼中似有微火闪烁,“要不要将这些收起来,找处地方存放?”
莱娘想来,也对,薛河还要住下去,是该存些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他伤已经好很多了……还能留在这里多久呢?
她当然知道,迟早会有分别的一天。
只是,她真的舍不得这段日子。
这些天就像做梦一样,每日回到屋中,都有一人在等她,他会对着她笑,会倾听她的烦闷,会疼惜她的遭遇,在这里,她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株无人过问的野草。
但他走后,梦就会醒,一切都归于原位。
一阵难过涌上心头。
“我看埋在门外檐下就好,你觉得呢?”李岌提议道,笑意如春风拂来,打断了她的情绪。
“好啊。”莱娘也对他一笑,将眼底的难过都藏了起来。
“那我去埋起来。”
“这怎么行?”她拦下他劝道,“你的腿伤——”
“不必担心,你已经将我照顾得很好了,这种小事也不该再劳动你了,你就在屋里等会,把湿了的外袍晾一晾。”
薛河实在善解人意,还顺带夸了她,莱娘又感到了一丝羞赧,垂下头去没再多说。但她隐隐觉得今日的薛河,好像有些执着,只要拿定了什么主意,便不容旁人动摇一样。
但她不喜过于疑心,尤其与他相处也有些时日了,当然清楚他绝不会有害人之心。
她这样想着,坐到木几边,将淋湿的袍角铺开,希望借此稍微晾干些,李岌也抱着蜡烛出了屋门。
他刚走几步,就躲到无人处,立刻仔细检查起来。
果然在其中一支蜡烛上发现了熔接的缝隙。
他将那支做过手脚的蜡烛沿着缝隙掰断,一张细长的纸条掉出来,上有一行小字:
“崔相定于元月十五动手,可从渡口走。”
从他上次放出消息,与手下顺利接头,又过了月余,现如今终于查出黑手是谁了,办事还算利索。
崔相。
李岌眯起眼睛,姓崔的老狐狸真是死性未改。
当年就对父亲用尽了龌龊手段,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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