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小米莎还在长大。
她七岁那年,弟弟妹妹已经五岁了。为了生存,贫苦人家不得不挣扎,母亲去河边替附近驻扎的士兵清洗衣物,换取微薄的酬劳,而五岁双胞胎跟着隔壁瓦洛佳阿姨去集市,卖这两天采摘到的蘑菇。
七岁的米莎在家劈柴,小小的斧头挥舞得虎虎生风。
天气晴朗,外面白色小花开遍,单薄的、纯白的狭长小花,有着鸡蛋黄的花心。
“哦你说这花叫玛格丽特?好奇怪的名字啊。”说着话,米莎扯过肩头的粗布毛巾擦汗。
“玛格丽特?花语是无望的,用不到回应的暗恋?”
小米莎跟金发幽灵说着话,头一偏,直接吐槽道,“这种花只有根茎能拌饭吃。”
“……”
金发幽灵沉默一下,微笑起来:“不知为何,你这点很像冬庭。”
“哦冬庭,你喜欢的那个人?”
小米莎有着超乎孩子的成熟,谈起恋爱话题来也不脸红,反而很朴实天真。
她弯腰捡起零星柴火,把它尽量堆成堆,然后用麻绳捆起来。做着这一切时,小女孩很熟练。
“你不觉得这样子很辛苦吗?”
“什么?”
小女孩抱起柴火,放在储存室里。春天到了,但还是会下雪,食物和柴火都要存起来才能安心。
放好之后,她才有空回话:“会感觉辛苦,但是有妈妈妹妹弟弟他们跟我一起就好了。”
“一个人挨饿是辛苦又痛苦的,几个人一起为了不挨饿努力生存,就会感觉到幸福。”
小小的米莎,说话总是那么有哲理,成熟得超乎年龄。她劳动到红扑扑的脸蛋,是那么的可爱、可敬。
这让金发幽灵有些无法想象。
“我以为的爱……至少要给对方世上最好的、最多的一切。”
“可是,这已经是我现在能给的一切呀。”
小米莎不解地看着它,举起一根手指。
“一块黑粮面包,我吃四分之一就好。”
“如果有四块面包和一袋牛奶,我会试着牛奶蘸下属于自己的面包,剩下的,还是妈妈他们的。”
“……抱歉,我实在是太傲慢了。”
良久,金发幽灵低声道。
“没关系呀。”
小米莎咧嘴笑起来,她拍拍身上的柴火碎屑,认真道:“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但是看你的模样,好像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你来的地方,一定很华丽,每天都会有牛奶喝吗?”
小女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这已经是七岁的她能想象到最美好的食物。
金发幽灵,不,小皇子伊连为此感到羞愧。
再一次来到【阿瓦隆】的深渊,他以为自己会再次见到哥哥,却没有想到,自己会跳跃到另一个空间里。
他来到的世界,没有冬庭,没有哥哥,只有小女孩米莎。起初他为了解这个空间,开始跟米莎谈话,最终发现自己的匮乏。
“也许我拥有很多,但是都不及你对家人的爱。”
这是小皇子从未有过的,他所羡慕的情感。
“因为家人也爱我呀。”
小米莎理所当然地说道。
金发幽灵碧蓝如海的眼睛,漾起波澜。
“……这真好。”他低声道。
春日的村庄,远方有草原河流,草原里有无数盛放的小花,现在米莎知道它们叫玛格丽特了。但是最令米莎期待的,是春日集市里归来的弟弟妹妹,以及溪边洗完衣服回家的妈妈。
然而这一日,她所有的宁静都被尖叫打破。
“诺雅!诺雅啊!”
瓦洛佳阿姨那嘹亮的嗓音尖锐起来,像是沸腾起来的茶壶鸣叫。
高大的女人怀里抱着个黑糊糊的东西,喊着妈妈的名字。
米莎忙丢下斧头,往木栅栏那边去。她打开栅栏木门,看着瓦洛佳阿姨跑回来。
阿姨身后还有眼熟的猎人,那位猎人扛着昏迷的弟弟。
“瓦洛佳阿姨,这是怎么了!我妹妹呢?”
米莎眼睛盯着猎人大叔肩上的弟弟,左顾右盼,没有看到妹妹。
瓦洛佳阿姨颤抖地捧着怀里黑糊糊的东西。
“那些该死的……军痞!就这么欺骗一个孩子!”
米莎眨了眨眼,没有明白。
而从溪边回来的母亲,丢下木盆洗好的衣服,直直冲了过来。
母亲诺雅接过那团黑糊糊的东西,浑身颤抖起来。然后她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悲鸣,喉咙里模糊地喊着什么。
猎人大叔宽厚的手按在小女孩肩上。
“米莎。”冷静沉稳的猎人的手掌也在抖,“去看看你的妹妹吧。”
米莎疑惑地看来看去。
“妹妹在哪里?”
最终,她的目光和大人们的目光都落在那团黑糊糊的东西上。
皮肤和衣服溶成焦黑色,没有一处分得出是皮肤、衣服……黑糊糊的,像是一团烧焦的炭。
这绝不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五岁的小女孩有着棕色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会咧起缺牙的嘴笑一下,然后又害羞得捂住嘴。
五岁的小女孩会笑着叫:“米莎姐姐。”
眼前的是烧焦的尸体,这绝不是米莎珍视的妹妹。
要到很久之后,米莎才知道那日发生的事。
双胞胎跟着瓦洛佳阿姨去集市卖东西,瓦洛佳阿姨去熟人家买粮食,叮嘱他们乖乖在原地。而他们附近有一片排雷地,有士兵为了哄长官开心,骗妹妹去捡炸弹。而妹妹以为那是黑乎乎的土豆,想要捡回家给大家吃。
“砰”的一下,双胞胎里的女孩被炸得焦黑,而男孩冲上前,被他们用军靴踢到重伤昏迷。
一夕之间,米莎珍视的家人一死两伤。
妹妹去世后,母亲照顾着重伤的弟弟,为此心碎到卧床不起。
春去秋来。
秋天的大地,是麦田成熟的丰饶土地。门前那棵柿子树成熟了。
黄橙橙的柿子,一颗一颗被摘下来,被摆放到餐桌前。一共四颗。按照惯例,米莎吃掉一颗,剩下的留给妈妈和弟弟妹妹。
屋内茶壶翻滚着,煮着所剩不多的药材渣,勉强煮出褐色的药汁。
床上的母亲咳嗽着,病恹恹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昏迷的小儿子,再看一眼床边趴着的养女。
“米莎,你知道吗?”
母亲忽然说道,“你不仅仅是我的女儿。”
“你是自由解放联盟的女儿。你的父亲是首领。在你出生前,我们抵抗着帝国军,不想要他们占据我们的星球、土地。”
“帝国军说我们不过是个劣等的星球,但这不是他们掠夺压榨我们这片土地人民的理由……”
母亲断断续续咳嗽着,米莎跪在床边,端起温热的药汁。
母亲推开药碗,摇摇头。
她抱紧怀中昏迷的小儿子,脸却偏向外面,看着懂事的女儿。
“那时候……我们遇到了首领,看到过希望……”
“正如首领所说,我们想要的不多,只是想要将压榨我们的帝国人驱逐出自己的土地……”
“但是,我们被出卖了。”
“在你出生的时候,自由解放联盟被出卖了……”
“你的妈妈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女人,她来自一个流浪民族,自称是魔法师……她就是用魔法让你的父亲爱上了她。而那天,为了保护你,她施展了人生最后一次魔法……”
“妈妈?”
米莎不解地看着她,床上的母亲只是无力地抬了手,手像掰断的树枝一样重重折落。
“米莎!米莎!”
她忽然大喊道,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还记得你见过的那个男人吗!他是你的父亲!是我们的首领!”
药碗跌落下去。
褐色药汁浸润这片土地,而小女孩呆呆地,看着母亲狂乱地挥舞着双手,像是在抵抗死神的召唤。
“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叫米哈耶尔·沃罗诺娃,是冰天雪地的渡鸦——”
最后一口气仿佛还在胸口,可母亲的胳膊已经重重跌下来。
她脸色铁青,眼睛瞪大。小米莎爬上床去,抬手摇了摇母亲,她丝毫不动,她伸出手,探了下旁边弟弟的鼻息,一片冰凉。
小米莎蜷缩着,蜷缩到母亲的怀里。
七岁的米莎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没有家人了,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过了很久,那扇木门打开。小米莎关上门,摇摇晃晃地向村外的白桦林跑去。
那里总是有幽灵在等待她。她头脑混沌,但是想告诉幽灵。
——带她走吧。
这世上,她已经毫无留恋。
可白桦林空空的,再没有那些黑压压的幽灵,仿佛从来都是她的幻觉。
“……伊连?”米莎颤抖着回头,看向身边陪伴的金发幽灵。
“你也是我的幻觉吗?”她语带哽咽。
“不。”金发幽灵摇了摇头。
米莎跑得累了,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白桦林,然后缓缓站起来,却再也没有力气,再次跌倒在地上。
“我没有妈妈了!”
“我没有弟弟妹妹了!”
“我从出生就没有妈妈,后来连爸爸也没有了!”
小女孩嚎啕大哭起来,
白桦林静静地立着,哭声随着风飘荡而去。第一片雪花从远方到来。
冬天再次到来。
·
一年以后。
城镇最热闹的酒馆里,多出了一个小仆人。这件事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无足轻重。
酒馆里聚众喝酒的士兵们,最近讨论的都是新晋空降的联邦人物——陆娜少校。
“就因为我喝酒迟到半小时,她居然敢惩罚我!说什么违背军纪,好一个联邦少校!”
有士兵喝得醉醺醺,攥紧酒杯捶桌大骂。
醉汉的话得到响应。
“是啊,我不过是打靶时瞄准下附近村民,吓唬吓唬他们而已,那个少校就罚我当众检讨薪水减半!还要给村民义务劳动!”
“别提了,现在我们都不路过村民的房屋了,就怕那些村民告状,那位陆娜少校知道了,又是一顿好罚!”
“对对!前段时间那个老约克,仗着喝醉闯进附近村民的家,还搂着村民十几岁的女儿睡觉。要我说,又没睡那少女,不算什么,结果就被关了禁闭!”
酒杯重重墩到桌面。
麦子酿造的酒液金黄,在杯中摇晃。杯中摇晃的镜面中,士兵的脸扭曲得不成样。他们继续侃侃而谈。
“这还不算完!老约克这种老军痞,怎么甘心咽下这口气!他去报复那家村民,真的睡了那少女,还用枪托打伤全家人的脑袋!你们猜怎么着!”
木桌上的豆荚壳、花生壳堆成小山。
士兵纷嚷的唾沫中,小仆人沉默地穿梭,踮脚收拾桌上的垃圾、回收空酒杯,再根据要求倒满酒。
一个士兵看着矮小的仆人路过,狠狠揉捏了她的头发,松开大掌继续高声阔谈。
“你们一定想不到——老约克被枪毙了!”
这个结果唤来众多兵痞们的议论纷纷,像是群徒劳焦虑的蚂蚁在窃窃私语。
“我真不明白!那种联邦军正规出身,又跟帝国贵族联姻的人物,跟我们完全不一样,有着大好前程啊!”
“放轻松,她说是来整顿这边军纪,实则跟其他帝国联邦人物一样,待上三四个月刷好履历,就迫不及待地打包逃走了!”
“我看不一定。以前那些人物,军官早就请他们各种消遣,玩够了那些人也就回去了。可这位据说油盐不进,每天除了按时巡视就是处理军务,压根没有任何消遣!”
这一席话,让气氛不由沉闷起来。
众军痞闷头喝酒,搞不懂陆娜少校的真实意图。而刚才高谈阔论的士兵,一把揪过再次路过的小仆人,大掌狠狠按压着她矮小的个子。
小仆人穿着粗布制服,头发黑中带白,面无表情。士兵拿她取乐,按压搓揉她的脑袋,像是在搓一块没有脾气的泥人。
小仆人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她眼睛很大,但很空,像只受惯了虐待的黑白奶牛猫。在那空洞的眼睛里,士兵的模样分外清晰。
这个士兵个子不高,酒糟鼻通红,裂开的牙齿发黄。他微微佝偻背脊,没什么精神,手中最威风的是放在桌边的枪支,以及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
结束陆娜少校的话题,士兵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他敏锐得察觉到小仆人的目光,像是附近城镇村庄的人们一样,充满着不友好。
但是他手里有枪,自然不在意,顺手抽了下小仆人的后脑勺,挥挥手道:“滚开。”
被打得低头,小仆人顺势弯腰钻出酒气熏天的酒桌,离开这里。
喝完之后,士兵迈着醉酒的步伐离开酒馆,抄偏僻的小路往附近驻扎的军营去。
天气已经发冷,雪花簌簌落下。扣上绒帽,士兵捏捏自己通红的酒槽鼻,嘟嘟嚷嚷骂个不停:“都说了不要让女人来当官,看看现在这个少校,简直不近人情……”
荒无人迹的小路,除了两旁光秃秃的树林,就是眼前雪白的小道。
雪白小路上,除了士兵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还有一串轻灵的小小脚步。
也许是附近的梅花鹿。这个星球物资匮乏,但是自然环境不错,梅花鹿几乎都不怕人,总喜欢跟着人走,然后就被开枪猎杀。但是它们笨笨的,总学不会躲开人群。
“不近人情啊……我可不能像老约克那样死……”
士兵嘟嘟囔囔说个不停,没有察觉身后跟随的脚步。
小仆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着,黑色眼睛在雪地里,像是盲了般,时不时闪烁着刺眼的白色雪块。可她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面的士兵。
“咔擦”一下,她踩断某根小树枝。士兵迟钝地回头,看着她,目光迟缓:“小孩,你是谁?”
“米莎。”
小仆人答道,“我叫米莎。”
“米莎?小熊啊。”
士兵理解到她名字的含义,微微点头,咧开发黄的牙齿:“那小熊,你跟着我干什么?”
“士兵老爷,刚才您在酒馆忘了东西。酒馆主人叫我送过来。”
说着,米莎举起一块银币,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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