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后院,有座空地颇多的园子,平日里可用作姑娘们排练之处。
如今正是春末初夏时节,阳光暖融融的,花卉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这会儿,园中更是坐着十几个颜色娇嫩的小姑娘,人比花娇,赏心悦目。
当前站的,是位年纪大些的李姓女乐师,穿着黛青色万字纹比甲,手持葫芦与竹管制成的乐器‘竽’,正在教学吹奏。
等她吹完,便叫这些姑娘们挨个单独吹奏。
容昭坐在最后头,穿着鹅黄色花蝶方领琵琶袖短衫,下搭牙白云纹马面裙,小脸蛋娇憨可人,可双唇紧紧抿着,满是紧张。
不像姐姐容姒样样拔尖,她素来是个懒的,吹芋的技艺学得马马虎虎,正是应了那句‘滥竽充数’,许多人一同演奏她还能蒙混过关,若是单独来,立马就能露馅。
果不其然,等轮到她,刚站起身吹几个音,李乐师就脸一沉。
“错了!”
“容昭啊容昭,你怎么还不会!学了这么多年,都快及笄了,连个简单的曲子都不会,整日滥竽充数,坊内没得要养你这样的闲人!”
“……李师傅,我错了我错了。”容昭嘴一瘪,眼泪就冒了出来,一个劲儿的认错。
她生得好,哭起来也很可爱,往日里李乐师吃这一套,见她态度好总多容忍她几分,今儿个不知是不是撞枪口上了,李乐师放下手中的竽,气冲冲地就去找来徐妈妈。
“妈妈你瞧,不是我不认真教,实在是,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也!”
“她这样的我是教不了,不若换个去处吧。”
容昭小脸一白,换个去处……坊内也不都是有才艺傍身的伎师,若没个特长,烧火倒粪的丫鬟是来者不拒多一个不多的,且像她这般生得颜色好的,更有其他腌臜去处。
“李师傅,徐妈妈,我可以努力学的,不要赶我走……”容昭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把二人的衣摆都给哭湿了。
李乐师板着脸不为所动,徐妈妈也是头疼,围观的姑娘们越来越多,有的是同情容昭,有的则是幸灾乐祸,添油加醋。
“就是就是,她什么也不会。”
“这不是白吃饭吗。”
“别等去贵人跟前演奏,叫她拖后腿了。”
也有交好的姑娘一早见势不妙,悄悄跑去知会容姒。
容姒当时一听,面色就沉下来,脚步如风般极快赶过来。
容昭一见她,顿时乳燕投林般扑过来,巴巴儿地喊了声:“姐姐——”
容姒朝她使个眼色,把她拉到身后,随即面色一转,笑意盈盈上前,亲热地挽着徐妈妈的手臂,好似浑然不知眼前这回事。
“徐妈妈,原来你在这儿呢,亏我到处找你,上回傅侯爷走后,东平伯又送了礼来,你快同我一起去瞧瞧,您见多识广,还要托您给我掌掌眼呢。”
众人望向容姒,她身量窈窕,穿着湘妃色花鸟软缎长褙子,下搭月白织金马面裙,那张脸春风满面,娇艳欲滴。
众人才想起,容昭有个好姐姐,这段时间容姒傍上贵人,早就炫耀得人人皆知。
徐妈妈记起那日,面对东平伯,永安侯气势逼人,确实是对容姒另眼相看,她多少得照顾着些,没见人东平伯都巴巴的送礼来赔罪了?
只是,自那夜后,永安侯这几日可都没来啊……
她眯起眼揣着手,老神在在站住不动。
容姒暗啐一口,知道这老虔婆不见好处不撒鹰,轻轻拉她到一旁,不着痕迹塞张银票到她的袖口里。
徐妈妈低头一瞧,脸上就笑开花来。
“好说好说,姒姒啊,你妹妹是个好的,天资不差,就是惫懒些,你做姐姐的也要好生督促,下回可不能让李乐师生气了。”
容姒会意,忙又拉了板着脸的李乐师过来,温声细语赔罪:
“李乐师,真是对不住,我妹妹人小,贪玩了些,我回去就训她,一定好好改过……”说着,她又塞了张银票给李乐师。
李乐师为人古板些,刚开始还不自然不想要,容姒坚定地推过去:
“李姐姐,你是昭昭恩师,她平日里也总与我说多亏你的包容教导,这点子心意是感谢恩师呢……”
见李乐师松动,容姒添把火,凑到她耳边细声说:“往后啊,昭昭若是要上场演出,您千万别让她去独奏,给她安排到人堆里,她做个样子,保准不会出错的,您看当年南郭先生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啊这……”李乐师抬眼,瞥见银票数额,“……好吧。”
终于把两位搞定,至于其他围观的姑娘们,容姒手一挥,有小丫鬟端着糕点上来,是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五福斋的。
“今儿个我请客,大家都有份,姐妹们别同我客气。”容姒笑意盈盈的十分亲切,说话又好听,姑娘们拥上来,吃人嘴短,今儿这事儿就算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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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后,等屋内只剩姐妹二人,容姒脸一板,就要训妹妹。
虽只比妹妹大两岁,但长姐如母,幼时容母生了妹妹和弟弟这对龙凤胎后,身子就坏了,久病体弱,容姒小小年纪就懂事顾家,照顾弟妹。
等后来突遭大难,父亲在狱中‘畏罪自杀’,母亲大受打击病亡,弟弟被远远流放到崖州,姐妹二人沦落教坊,相依为命。
“容昭,你可知错?”
“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偷懒,不该不好好学。”容昭认错很积极,可怜巴巴的,小脸儿肉嘟嘟,大眼睛水汪汪。
容姒心一软,其实妹妹懒,也有她惯的一份。
当年刚来教坊,她没日没夜地学琵琶,练得指尖血肉模糊指骨变形,世上哪有白来的技艺?便是再高的天资也需要苦练而来。
是以她自身迅速出头站稳脚跟后,便不想要妹妹再受这份苦,妹妹不想学,就偷偷懒吧,反正天塌了她在前面顶着。
容姒摇摇头,如今妹妹满了十四,想必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只好又把先前同李乐师说的话再说一遍。
“……你只管做做样子就行。”
容昭忙点头,破涕为笑,殷勤备至地添水倒茶,捏肩捶背,小狗一样地赖上来撒娇。
“姐姐,方才你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地就把她们说服了。”
容姒又好气又好笑,点着妹妹的脑袋:
“哪里是我厉害,是以势压人,以钱服人。”
更何况,这势,还是暂时借来的。
永安侯自那夜后,几日没来,该不会,把她忘了吧?他本就不近女色,若是日后再也不来……
思及此,容姒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截乌发,黛眉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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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地又过了几日,坊内发生了件大事。
柳莹莹要进信王府了!
从前不是没有姑娘跨出过教坊这道门,可柳莹莹,是要被名正言顺地抬进亲王府,当个正儿八经的王府妾侍。
要知道,如今皇帝已老,太子未立,信王排行老二,上头排行老大的先太子已过世,信王如今可占了个‘长’字,说不得就有大造化,那柳莹莹,不就跟着成宫里贵人了?
徐妈妈这段时日忙前忙后围着柳莹莹转,连教坊掌权的教坊使李公公,也常来给柳莹莹陪个笑脸,打好关系。
坊内的姐妹们,也都纷纷前去贺喜。
柳莹莹临走前一日,容姒从自己的妆奁中,挑了对没戴过的花丝葫芦金耳坠,也算给她添妆。
柳莹莹接过来,低垂着眉眼静了静,忽然问她:
“你后悔吗?”
这话没头没尾,容姒却听懂了。那日二人一同侍宴,她选择了永安侯,柳莹莹则跟了信王。
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各自底线也不相同,容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后悔的,也不予评判柳莹莹的境遇,王府深深,将来发生什么,谁又说得准,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选择。
有得便有失,她从来都是用自己能承受的代价,换取想要的收获。
容姒摇摇头:“……你今后多保重。”
“你是个明白人。”
柳莹莹笑了声,面容娇艳,眸中散发的是终于摆脱教坊贱籍的喜悦,也暗含着几分对前路未知的迷茫。
她收好手中的花丝葫芦金耳坠,顿了顿,从妆奁最低层,拿出一支有些年头的雕花银簪:
“这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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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半个月一晃而过,柳莹莹风光去了王府,容姒还是老样子,傅晋庭没有来过第二回,坊内渐渐起了流言,说容姒失宠了,或者根本没得过宠,眼见的,底下丫鬟们帮她做事都不那么上心了。
更难的是,东平伯又来了,前几回虽没点容姒,可等了几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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