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林樾下山的准信,史承印喜不自胜,匆忙下山打点车马。
临行前,林樾去见了二师兄白子岑。这位专修岐黄医道的师兄性情宽和,对她的请托并无异议,只温声道:“医者尽人事,但天命不可违。师妹,莫要强求。”
林樾应下。她心知肚明:此去是为了一线可能——若兄长有救,她便以“幕僚”之身暗中周旋;若天意难违……那“替代”的沉重角色,便不得不落在她肩上。
马车驶出山门时,她望向京城方向。
修为的压制感已如影随形。师尊的话在耳边回响:“到了下界,你便只是个武林高手,需习惯凡人之身。”
也好。她本就是凡人中来,再入凡尘,不过是回到原点。
一路无话。
这日黄昏,车队行至京城七十里外的镇子。眼见入城无望,史承印便引着众人歇在定武侯府的别庄——“梅落山庄”。
庄内植梅千亩,时值花期,暗香浮动,清冷孤绝。
是夜,月华如练,落梅似雪。
林樾孑然穿行其中,暗香沁入心脾,却让她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凡俗人间相隔的,何止十二年仙门光阴。
师尊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习惯普通人的生活。”可她这位“普通人”,体内流淌的却是被天道压制后仍奔涌的仙灵之力,指尖还能感知剑气嗡鸣。这种剥离与共存,让她对京中那位素未谋面的兄长,生出一丝复杂的感知——那或许是一种同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共鸣。
清冷暗香裹着前尘往事涌来,穿越后的离奇、对故世的恍惚、对前路的隐忧,连同独守秘密的孤寂,在这极致静谧中被放大到清晰可闻。
正是这过于清晰的寂静,让她耳尖蓦地一动——
左前方,梅林掩映的小院方向,传来一丝极不和谐的颤动:像是有人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濒死的喘息。
这院内有人?林樾微微心惊,可史承印不是说看守庄园的下人都在前院,这处梅林无人的吗?
若依着在现代时明哲保身的习惯,林樾必然是会悄无声息地走人的,毕竟在那个资讯爆炸的年代,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害死猫的新闻和警示。
然而思及目前的处境,她却又不愿一走了之,毕竟除了系统和史承印大同小异的两面之词外,她对这个世界还算是一无所知,如今能多接触点总是好的。
最主要的是,虽然自从下山后,她的确感受到了仙灵之力的缓慢流失,但接近京都之后,那种流逝的感觉就渐渐消失了,如今她明显还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仍留有一成左右的功力,心想这便是师尊所说的俗世武林高手的水平了吧。
有此依仗,再加上曾听师尊说过自己在这俗世足以自保,她胆子自然便也大了些。
她微微提气,飘然飞落在小院墙外一棵繁茂的梅树上,透过重重枝桠向院内望去。入眼只有三间朴实无华的小屋,安安静静地隐在黑暗中,屋内无灯,屋外没人,仿佛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林樾稍稍迟疑了一下,在转身走人还是下去看看之间权衡。
她这边尚未得出结论,就见伴着破空之声,七名黑衣人踏着月色而来,破窗而入,小屋内随即响起刀剑相击的声音。不一会儿,又见先前那七名黑衣人追着另一名身量更为高挑的黑衣人从小屋内冲了出来。
林樾便也不再纠结,默默停在树上观战。
眼见胜利在望,围攻的七人之中,一个带了银白面具、看着像是首领的黑衣人忍不住开口道:“离歌,没想到你果然跟林家有瓜葛!”
“都是经了这么一遭,参商主,你们又有谁还敢说跟林家没有瓜葛呢?”那被围在正中的黑衣人——离歌左手挽了个剑花,逼退了一名欺到身前的黑衣人,同时轻嗤了一声。
他的声音纯净清朗,大约是因为受了伤气息不稳,尾声带着些许轻微的气音,莫名给人一种明明脆弱无助却又无所畏惧的感觉,像是从未把自己的处境放在心上一般,引得林樾不由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却见这人也带着一张面具,金黄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唇线,昭示着此人绝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此前受的伤怕是不轻,刚才的那一声微不可查的呻.吟,约莫也是他忍不住发出来的了。
林樾隐于树梢,看得分明。那身量高挑的黑衣人右臂明显受了伤,只能以左手持剑,然左手剑招精妙却力道渐衰,步法已见虚浮,唯有那双透过面具的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见绝望,反倒像燃尽前的最后一点寒星。
是个心性坚韧之人!她心下判断,只是林家?不会恰好是她知道的那个林家吧?
“你屡屡违背暗主之命,对那病弱世子手下留情,早已触犯了门规,离宫主,任你再如何舌灿莲花,也是推脱不掉的,如今你身受重伤,还是不要垂死挣扎了,乖乖跟咱们回去受罚吧。”带着银白面具的黑衣人——参商主阴狠说道。
“让参商主见笑了,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哪里就是手下留情了?”离歌声音中带了丝苦笑,不是很走心地解释了一下。
“这话你还是留着去跟暗主说吧,看看暗主还信你不信?”说话间,参商主一招挑飞了他的长剑,把剑刃横在了他的颈间。
其余六名带着乌金面具的黑衣人也纷纷以刀剑指向了他的要害之处。
离歌身体晃了晃,缓缓滑坐了下去。
七名黑衣人手中刀剑都随着他的动作下压,却不离他周身要害之处。
离歌无视加颈的寒芒,姿态闲适地盘膝而坐,轻笑道:“暗主既然已经定了我的罪,见与不见,又有何妨?”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早有不臣之心。”参商主一副早有预料的语气,无端带着些兴奋。
“那又如何?参歌,我们离宫如何,还轮不到你们参商来管。”离歌反问地漫不经心。
“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我是该说你蠢呢还是该说你狂呢?”参商主——参歌把剑刃向下压了压,语气中不乏威胁的狠意。
“随你。”离歌不以为意。
“你不会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吧,这一次你们离宫全军覆没,你就不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藏身之地的?”参歌气急败坏。
“无非是那么几个人罢了,有什么可好奇的。”离歌不为所动,声音浅淡。
“商主,何必跟他废话,迟则生变,还是尽快押回总坛的好。”另一名黑衣人出言提醒。
“不错,捆了带走。”
随着参歌一声令下,有两名黑衣人属下收了刀剑,从怀中摸出一团锁链来,就要往离歌身上捆。
然而离歌却没有给他们束缚自己的机会,他借着这几句闲谈的间隙,已然积聚起了周身仅存的真气,趁参歌志得意满之际,伸指弹开横在颈侧的长剑,然后突然暴起,擎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拼着腰肋各受一剑的威胁,向参歌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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