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中韩岿有意打断,少帝便撇下殿中争执,问转身从帷帘中出来宦者:“冯内官,公相大人有何交代?”
那白面沉稳的宦者一揖礼,禀道:“韩相公无碍了。并叫臣传话:一甲照制封赏,只这状元年少鲁莽,当不得要职,夺他跨马游街之荣,保留会武宴资格。”
朝臣神色不一,冯籍愣怔:这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节奏?罢罢罢,他也不言语了。
少帝凝思少顷,再问冯内官:“那状元该赐何职?”
“陛下斟酌即可。”冯内官恭敬回道。
少帝了然,朝臣得了内官转述,自然也无二话。
危机解除,沈藏已经不在乎那‘不得要职’的指示了。项上人头能保住,即便是个芝麻官,自己也能慢慢爬起。
赐官补序流程也简单,榜眼王霸擢正九品成忠郎,差遣州军巡检;探花蔺仲夫擢从九品保义郎,差遣殿前司准备将。
只对沈藏的安排,皇帝柔眉愁皱,思量许久才在敕牒上落笔圈红,又备注几字。
兵部尚书朗声宣读:“武状元沈藏,殿前失仪,误伤重臣,得圣恩宽宥,赐职御武院教习,无品,供禁军指挥使差遣任用。”
沈藏一愣,连品阶也无?
“教习”一职,是不是连上升路子都给她堵死了?自己冒着女扮男装被识破的危险也要参加武举,不过是想在‘机关单位’里谋个‘钱’程罢了......
“可有异议?”兵部尚书见她不受召,不拜纳,便沉声催促。
“臣,谢陛下隆恩。”沈藏咬牙磕头。
.......
殿试罢,沈藏从集英殿里同朝臣一并散了去。
前世,沈藏一直待在后宫,没见过前朝波谲云诡,她有感于今日之事,发现这集英殿的砖板,一步一步走得,并不比后宫轻省啊。
王霸与蔺仲夫出了殿外,就互相介绍自己的出身和拿手武器,相约改日比试。
二人余光里瞄到那蔫了的状元如个鹌鹑一般,甚是好笑。
“沈教习,刚才在殿上的豪迈之势呢?怎又漏气了?”王霸挥着壮臂就要搂她细脖。
沈藏一跃躲开了,如惊蛇入草,落花回风,精妙无比。
王霸兴致高涨,追问道:“你这步法又是师从何家?可与俺再比试一场?”
沈藏谢邀,自嘲道:“师父诸多,并未授及步法,不过是沈某身量单薄,避走迅疾些,算不得武艺。”
王霸不信,偏要与她较艺:“刚才殿上你让俺多招,是看不起俺么?”
沈藏客气道:“并未小看霸兄,先时确是我招架无力,后仗着我灵巧,便拿了几个霸兄护之不及的穴道,才一时取巧险胜。”
“既说取巧,那便再比一场!”王霸耍赖道,“咱们有缘同列武举一甲,便是天定的对手。俺军期在即,不日赶赴西北边防,兄弟莫要浪费机缘!”
这粗汉,口条竟也利索。沈藏无奈:“霸兄还要再比,也是使得,只是如今还在宫内,不能乱了仪制。霸兄行军之日,某到时送兄一程,届时再过几招,如何?“
王霸开怀:“如此甚好!”
他为人直莽,听到沈藏愿比,已然意得,又看少年状元的皎白面皮,大喇喇道:“俺看你脸嫩又俊俏得紧,想必还未着冠。俺二十有八,叫你一声贤弟可使得?”
沈藏抿嘴一笑,唇红齿白,熠熠生辉,抱拳道:“确实年末才堪堪到双十,蒙霸兄不嫌弃,愚弟便大胆叫你一声哥哥。”
“仲夫,来。”王霸将一旁笑言看着的探花蔺仲夫拉来,给两人互相介绍了,便攒起局来:“俺一人要去西北,你们俩留在京师殿前行走,既都是俺弟弟,你们也便都是兄弟了。
他向蔺仲夫一指沈藏,道:“俺这状元弟弟,年纪小,今朝又恶了贵人,怕日后有人针对,你可要多关照于他。”
蔺仲夫应是,与沈藏互相见礼,沈藏抬眼看他:七尺有余的身高,长达魁伟,如青松拔萃,骨架舒展。端正寻常的面庞,但浓眉修长,斜飞入鬓,在平淡容貌上增加了不少英气。
气质也同样沉稳内敛,他和煦看向沈藏,含笑道:“今日叫我得了个便宜,本这份殊荣该是状元的。贤弟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和为兄开口。”
“是小弟自己幼稚莽撞,也暂当不得大任,还需磨砺。”沈藏谦卑还礼,诚心道:“蔺兄稳重周到,荣任御前却是再适合不过。小弟日后也仰赖兄长提携。”
三人一径好说,身边朝臣流水经过。
沈藏与二人言谈之际,瞥见一名黄门碎步疾行而来,连番言语“沈教习且慢”,将她拦下。沈藏抱拳跟王、蔺二人告罪,约定会武宴再见,就疾行迎上了黄门。
沈藏不认得他,但也知道宫内人不会无故阻拦,只怕是贵人要找,忙对着黄门抱拳候礼:“中贵人有何吩咐?”
“您随我来。”黄门擦了一把额前细汗,弯腰抬拂尘引指,正是垂拱殿方向。
是少帝?还是韩岿?沈藏属实没料到还有后续,猜得有些心惊肉跳,既对少帝接见心生向往,又对韩岿可能要秋后算账满怀恐惧。
“可是陛下?”沈藏猜一个她更愿意面对的人选,黄门点头,在前头恭敬带路:“教习只随我来。”
沈藏一颗吊在嗓子眼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提步跟了上去。
垂拱殿沈藏从未去过,前世除了官家小女选秀之日,她只遥遥见过那被酒色丹毒掏空的软塌皮囊般的老皇帝一面,这是她第一次行进在单独面见帝王的路途上。
她一路低头敛眉谦恭之态,只用余光打量着这座帝王日常处理机要的政务殿。
不如集英殿宏敞,却也蟠龙锦绣。不过殿央设置了偌大的沙盘,屏风支展了南、北疆巨幅舆图,若不是那几根巨硕的盘龙殿柱,这杀伐之气却要被误以为是阵前帐中。
引路黄门在殿中与深庭中走出的宦官交接,来者正是少帝身边的冯内官。
他双手交叠在腹前,声音清晰不尖利:“沈教习,奴婢迎您进去,陛下和韩相公都在暖阁等您。”
沈藏双膝一颤,里面还有韩岿?不都被她踢吐血了么,不回家好生歇养,竟还来霸占皇帝的议事大殿的后寝?
冯内官看着这愣头武状元忽地一脸惊恐,全不似在集英殿上切磋时那样潇洒自如,亦无申辩时慷慨无畏的样子,不觉抿笑。
小声安慰于他:“教习是有志之士,韩相公不过是想问几句话,陛下也在,您如实回话便是。”
沈藏还有什么好推脱的,来都来了。只得苦笑下,轻声找理由:“卑职乡野长大,频见贵人,怕有失恭敬。”
“咳咳......”那两嗓子抑制不住的咳嗽,隐隐从寝殿发出,穿过中庭,撞到沈藏的耳朵里。
逼得她眼一闭心一横,利落跟上了冯内官脚步,直至堂皇寝殿中。
暖阁中满目布置非明黄,多是赭色、深青之饰。熏笼四设,暖袭如春。
好大一张御榻,两名贵人一靠一坐,多名御医和宦者环伺着。
韩岿着一身素白中衣半靠在迎枕上,及胸盖着薄薄锦被。他面颜苍白唇色剔透,只显得一双漆色眉宇如远山黛色般迫人视线。
少帝亦换了常服,乖巧温顺坐在床沿边,从御医手中接过一只青色官窑莲瓣碗,持着汤匙轻捣,热雾袅袅,苦涩之气飘散,想必是碗药。
第一次见皇帝给臣子侍疾的,沈藏虽大开眼界,但是不敢细看,远远跪倒就拜,依次向少帝和韩岿问了安。
额头抵住了地面,一把细腰塌下,呈五体投地之状,惶恐有之,谄媚亦有之。
少帝见之,甚是谦和,微笑道:“沈卿快起,近到前来。”
沈藏未听韩岿命令,头都不敢抬,这方天地现在谁做主,她自然是知道的。
“沈教习听力不佳?”声音虚凉,气势却不容置疑。
沈藏听得一颤,膝行向前,在韩岿床前再拜,作痛心疾首状,结巴谢罪:“臣,臣粗鄙武夫,学艺不精,误,误伤韩相公。柱石有误,臣不胜惶恐,愿跪听训旨。”
“愿跪就跪着。”韩岿轻嗤,胸口隐痛着,几个字说完便轻按胸口闷住咳嗽之欲。
少帝蹙了眉峰,示意身旁御医上前。韩岿摆手,挥退了,只从少帝手中接过药碗端着,低垂眉眼看过去,那浓稠汤药镜面漆黑,一如他心内的黄莲味。
刚才解衣扎针时,他已看到自己整片胸膛都呈青紫之色,现在这状元竟狡辩说自己武艺不精?
全然谎话!皮肉凄惨,脏器有损,骨却未裂,就是武艺太精,才有此手段。
况自己在挨那窝心一脚时,沈藏怒目金刚的面容里含恨含冤之态又作何解?
他将怀疑和不耐压下,盯着沈藏搁在砖板上的头顶,冷冷发问:“集英殿上说的可是真话?”
一滴冷汗从前额淌到地面,沈藏心虚,却咬牙道:“自然肺腑之言。”
韩岿关心的无非就是她的北望之言,殷切之意。
可是,沈藏一个现代穿书的人,怎会对书中架空的家国战乱有什么切身之感。炮灰的任务难道不是想办法活下去,死得不要太凄惨吗?谁知道下线之后又会怎样天崩开局。
无非是书中主角爱听什么她讲什么:女帝爱听忠君爱国,朝纲不逆;乱臣要听吊民伐罪、饮马羯河的畅想。
沈藏本就身段柔软,能屈能伸,只要他们爱听,她什么都能说出来。肚子里已打好腹稿,正准备大唱韩相收复故土、力拓北疆的未来之功,就被人接下去的问话打断了。
“读过什么兵书?”
沈藏急忙在脑内将十二岁之前研读的诗书都搜刮了一遍,真的没有任何关于兵法的典籍,编造又怕韩岿细究,只得诚实答:“......未曾读过。”
少帝亦有失望之色,却仍和颜插问:“可是自小未识过字?”想来不应该,沈藏父乃鲁山县县尉,虽在穷山恶水之际当父母官,但也是神宗二十年科举四甲的同进士,怎会不让家中大郎习字。
“进过三年学堂,课业并不出众,常用字认得些个。”沈藏硬着头皮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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