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藏和妹妹们的落脚处是城东梧桐街,这里靠近官署,朝廷廉租房大多分布散落于此。
她租的是一厢一房一厅带小院的紧凑格局,常随沈固都只能在仓库那收拾起一张简榻将就,如此狭小,也需每月七百文租金。
此时,各自从东角楼大街回来的沈氏兄妹,连同俞鸣凤正聚首在此。
众人对沈藏在宫中所遇之事难掩好奇,追问下,沈藏才将得罪朝中权臣的事润色描述了,隐去了前世恩怨,只说那韩岿武艺不精,硬要碰瓷。
俞鸣凤略带疑虑,看向对韩岿无比嫌恶的大舅哥,挑拣措辞:“大哥误伤韩相,他且只降了你吏职,只这般看来是个宽宏雅量之人,想来日后也不会刻意针对。”
沈藏登时气笑,朝这胳膊肘外拐的妹夫翻了个不雅白眼:“你这就认定他气量宽宏了?他那人最是睚眦必报!你们读书求功名的人,大抵都是打探过朝中权贵的性子喜好,如何不知他少时便是纨绔,上位之路更叫人不齿,受他磋磨的昔日对家哪个好过?”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民间也一直传言:韩岿其人,靠恩荫出仕,文武资质皆平平,却能凭借美姿仪,善承欢,才赢得先帝喜爱器重。于权术钻营上更为精专,这才让其有了窃国换帝的际遇。
更不消说他毒杀先帝后清洗言官、羞辱旧嘲,狭隘劣迹斑斑,如何说他雅量能容人?
沈藏尤觉斥韩岿不够,对俞鸣凤的鞭策更为凿凿:“大凤,你以后是要求官的人,更要知道朝堂里风高浪急且水深得很,对那些得位不正的权宦,须得未想其恩,先虑其害。尤其韩岿那厮,秉国篡——”
“嘘嘘嘘!”俞鸣凤仓惶从桌对面站起,展袖就要来捂她嘴。
沈藏哪能让他个文弱书生近身,内劲就将他人弹回座上,白眼翻得更甚:“舍前屋后若有人窃听,你大舅哥我早就发现了,还等你这读傻书的呆子来提醒?”
“你这倒霉蛋不若好好想想,回去如何跟家里交代吧。”
翻起旧账,俞鸣凤果然面红过耳,讪讪不语了。未婚妻沈月不落忍,嗔怪看了眼自家毒舌的“哥哥”。
沈藏无意戳了他痛处,亦觉失言,当下也有些不好意思,诚恳道歉:“对不住啊大凤,不该提那起子事让你不痛快,你才是雅量之人,不要与我计较。”
俞鸣凤摇头,捏着手指想起了痛彻心扉的“事故”。
他确实是个倒霉蛋,毋庸置疑。
作为鲁山县最厉害的“做题家”,他聪明早慧,有着神童般的履历,17岁便通过州府发解试,成为济宁府最年轻的举人“老爷”。
他与沈藏同行入京赶考本一路顺遂,偏在省试的前一天误用了一碗不洁的鱼羹,上吐下泻爬不进贡院,生生要再等三年。
桌上几人都将同情的视线汇聚在他身上:这种事,叫他如何回家同父母、老师解释。甚至连榜都没资格落,就折戟茅厕了……
俞鸣凤的脸色许久才由绯红慢慢恢复常色,稍事沉吟后,才将心中打算说与大舅哥和未婚妻听:“大哥,月娘,我先不回鲁山了!”
乍听之下,沈藏、沈星连带沈固都有些惊诧,反而沈月很是平静,盈盈目光透露鼓励,望向未婚夫,意即君行妾随的态度。
“那你说说你的打算。”沈藏命沈固去外间烧水,再去集市买些熟食熟饭回来将就,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离意外误考已经过去将近半月,俞鸣凤已过了悔恨纠结的高峰期,觉着既无颜回鲁县,便决心在京城脚下待上三年,边工边读再振旗鼓。
这几年朝廷为求贤才,会设恩科。少帝登基这几年,已有三次规模不大的恩科在皇城脚下举行,多是工科和军事的贤能募集。
兴许,等不了三年,这也是一条路子!
“……这几日,我用度了些盘缠宴友拜访,结识了些有门路的朋友,托他们牵线,引荐给工部一位主事家中做文书。他正需要人手整理旧时民防、治漕、宫室民生的典籍。”
“这样的文书工作可是十分琐碎?会不会耽误你读书?”沈月听完蹙了秀眉,问出了顾虑。
但俞鸣凤款款安慰:“确实琐碎,却极对我兴致。我读书求官,无非也是想利国为民,于经世实学这处多精益,好过于做锦绣文章。”
沈藏也点头,倒不是认可他一番经邦济世的言论,只是赞同他对自己的职业有规划,走技术官僚这条路子在这个世道里更为稳妥,朝政格局瞬息万变,弄权站队反而会惹一身腥。
见大舅哥不反对,俞鸣凤倍觉勇气,继续说道:“文书工作的薪酬不多,每月两贯,省俭些也够吃用。况我还得了同科引荐的免费宿处,大相国寺僧舍里住了不少像我这样等考和谋职的人。日常帮香客们抄经文、写祈福,也进项不少,日子便不会拮据。”
“可你和月娘的婚事怎么办?月娘怎么回鲁山?”沈藏自有“大家长”的觉悟,问出了关键问题。
赶考出门时,县尉和主簿两家商量的是,等俞鸣凤榜上有名赐了官,先回鲁山办了婚仪。之后该上哪就职,就夫妻两个结伴去。
如今因为误考的事不说婚期要耽搁,沈月和沈星现如今的去留都是个大问题。
“哥哥,我想留下来!”沈月咬唇坚决表态,面含羞涩觑一眼身旁的俞鸣凤,“至于婚事,我才十六,不至于三年也等不起。”
“我也想,我也想!”沈星本眨巴大眼不明所以,听到姐姐表态,她马上应和。这京城,繁华热闹,可比土沟子鲁山有意思多了。况,她也不想和哥哥姐姐分开,在家一个人面对父母,顽皮的她只怕耳根子都要被磨出老茧。
沈藏却没那么好通融,抱臂环胸一脸严肃:“出家门的时候,娘可是说等我落实了职务,你就带小妹一起回鲁山。”
沈月抿唇不说话了,眉宇那丝儿羞色亦退不下,内敛的姑娘犟起来就是这般样子。
而沈星却知道如何缠磨兄长:“娘是这么说来着,但我和姐姐也没同意呀!”
“哥哥你……和俞大哥都在京城,总需要有人照料些,我们还是留下吧。”沈月荐上理由,并一再偷觑未婚夫,眼波流转,甚是娇羞。
被迫啃了一嘴巴狗粮渣子的沈藏酸了,而俞鸣凤一脸感动,俊脸薄红,支支吾吾想对上一句,听见沈藏冷哼,他不敢做声了。
“哥哥你一个人在京城,我不放心,就让我们留下吧,昂~~”沈星将沈藏的手臂掏出来抱上就开始摇晃。
沈藏抽回手,依旧抱胸沉默,板着脸的样子还是有些威严的,吓唬这几个小的围坐在桌前不敢再说。
但其实沈藏是在回想咂摸老娘的交代,临出家门时,沈娘子也对她私下说过另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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