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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来,东南地区祸事不断,连日淫雨连绵不绝,江潮倒灌入城,顷刻间淹没了大片良田与百姓居所,千里之地尽成水乡泽国,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一封加急奏折快马送入京城,上面只一句“东南千里尽成泽国”,便在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据说奏折呈到御案前时,当今天子龙颜大怒,当即下旨改组官署,原本隶属于工部的都水清吏司,直接被拆分出来,单独设立都水监,专门兼管运河与海塘修缮诸事。
可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坊间早有流言传开,当今圣上在长宁二年,曾下拨巨额库银,专门命人前往东南兴修水利、加固防洪堤坝,满朝文武皆知,当时工程声势浩大,号称固若金汤。
可算算时间,至今才过去短短三年,耗费重金修建的防洪堤坝,竟如同木片糊成的一般,不堪一击,被洪水一冲便轰然坍塌,连半点抵挡之力都没有,实在是不合常理。
这事本与云霓安无关,她虽入了府,却是隶属于兵部管辖的女官,可许庐平日里也没给她派什么繁重事务,她倒乐得悠闲。
又因她身形纤细,稍加乔装,换上一身男子常服,束起长发,便活脱脱像个清瘦的少年郎,因此常常在外廷里出出进进。
久而久之,她便与都水监里一位年纪相仿的都水使渐渐熟络起来。那都水使天生一张黝黑面庞,性子直爽话也极多,自从朝廷负责督察堤坝的活计分到他头上时,他整日里都皱着眉头,满心愁绪。
这日撞见云霓安,他满是抱怨地吐槽道“朝廷派去东南检查堤坝用料的使者已经回京复命了,一个个拍着胸脯,愿意用项上人头担保,说当年修建堤坝的用材用料,全都是按照规制采办,没有半点偷工减料!”
用料毫无问题吗?
若是用料合规,修建流程也无差错,那短短三年间,堤坝便轰然坍塌,千里东南沦为泽国一事,就更加蹊跷了。
依照常理推断,这三年间便坍塌的堤坝,背后十之八九藏着人为腐败与偷工减料的猫腻。可云霓安转念一想,却觉得此处大有蹊跷。
长宁二年,乃当今圣上登基次年。彼时新帝初立,锐意新政,正处于励精图治、整肃朝纲的关键之时。若说这期间便有层层官员贪墨,将国库专款中饱私囊,把上好的建材偷换成劣质废料,这种惊天大案,在那般严明的吏治下,似乎实在不太现实。
师傅的古书上倒是记载了不少有关堤坝坍塌的大事件,分析其原因,无非以下几种,一是以次充好,偷换材料。
将用来筑堤的青石换成价格较低的碎石烂石,甚至是外表完整而内里已经被蚀的风化岩,
二是施工时偷工减料,虽然表面看起来和寻常堤坝无异,但内部松软,空隙大,渗水即溃,
可眼下东南堤坝已塌,满目皆是那滔天洪水过后的狼藉废墟。
云霓安暗自皱眉,若是真犯了以上这两条大错,那朝廷派去的钦差使者,定然能凭着肉眼一眼看穿其中用材为废料,何必还要在此事上讳莫如深,拍着胸脯担保无问题。
眼下既无现场勘察的机会,手头也无确凿证据,她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万全对策。只得抬手拍了拍那都水使的肩膀,安慰道:“你且稍安,若我日后有了思路,定第一时间来告知你。”
那都水使望着她,脸上那点仅存的希冀瞬间熄灭。
与那愁眉不展的都水使拱手告辞后,云霓安依着林嫚女官的托付,动身前往长安城郭之外。
出了京城地界,一路行至皇家圈占的苑囿深处,尘嚣渐远,一座青墙黛瓦的尼寺便隐在茂林修竹之间,门楣上镌刻着“感业寺”三个古朴大字。
早前在府中,这位温和沉稳的女官对着她缓缓诉说起往事,言语间满是心酸。
林嫚并非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她的故里在长安城外周边的小县村落。在她尚且年幼之时,家乡遭遇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赤日炎炎,连岁亢阳。
春无播种之望,秋无敛获之期,地里颗粒无收,存粮耗尽,草根树皮也被搜刮殆尽,村落里日渐炊烟断绝,饿殍渐起。
在那样的绝境之下,农户们为了给孩子寻一条活路,只能忍痛将自家儿女卖入京城的王公府邸或是皇宫之中当差,只求孩子能换一口饭吃,不至于活活饿死在故土。
林嫚便是在那样的绝境里,被爹娘送入宫中,一步步熬到如今。而她还有一位孪生妹妹林姝,性子却比她刚烈百倍。
林姝宁死也不愿被爹娘卖入宫为奴,甘愿一头扎进这感业寺中,青灯古佛相伴,这一待,便是漫漫几十年光阴。
本以为余生便在这尼寺中清修度过,可偏偏祸不单行。
近些年来,林姝莫名染上了一桩难以根治的顽疾,每每发作,便心悸不安,哪怕只是稍稍挪动脚步,便会气喘吁吁,到了夜里更是辗转难眠,一丁点风吹草动便会被痛苦难捱。
这病症虽不是顷刻便危及性命的急症,却日复一日地折磨人。林嫚抬手拿起素色锦帕,轻轻沾了沾眼角的湿意,
“她本就身子纤弱,自这心疾反复发作以来,不过短短数月光景,竟消瘦得脱了形,看着实在叫人揪心。”
即便此番不是林嫚上宫相托,即便她与这位尼师素昧平生,得知有人受此苦楚,她也定会竭尽所能,伸出援助之手。
这等性格大概遗传了自己的师傅吧,从记事起,年近古稀的师傅总是耐心接待,细细搭脉问症,斟酌药方。遇穷苦之人便分文不取,还常亲自煎药相送……
想着想着,眼前突然浮现起师傅那和蔼的容貌,他须发皆已霜白,面色却仍红润,只是眼角眉梢堆着深深的皱纹,一笑便如菊瓣舒展。
莫名有些想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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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雪霁初晴,日头悬在澄澈天际。
报上了林姝师姑的名字之后,身着素色僧衣的释子便将云霓安引到庵堂外,推开木门便看见室内陈设只有灰褐皂三色,堂中设一张矮几,上置青瓷净瓶,瓶中斜插几枝枯梅或青竹,别无繁花。
虽说庵中房舍装饰风格皆大差不差,不过因为屋主人脾气秉性不同,因而装修风格也略有差异,而自家大人许庐和林姝师姑在房屋装修风格上很明显有共通之处,朴素淡雅,窗明几净,都有清修之人的简朴与安宁之感。
“有劳姑娘。”面前的女子眼尾上挑,唇线利落,虽然是微微含笑,不过却带一种迫人英气,很有冲击力的美感让霓安一时有些晃神。
师傅常言“相由心生”之类原来是此等含义啊……
美人虽美,但两颊深深陷了下去,面色苍白如纸,只余一双眸子显得格外大,却黯淡无神。
“打扰了。”霓安将手搭在其手腕,发现其脉细弱而数,节律不齐,按之虚软无力,时有结代之象,典型的心疾怔忡之兆。
不是说此病难治,而是说此病难以根治,心疾怔忡多是由于忧思郁结所致,医者虽擅长治病救人,却不擅长读心,因为不了解林姝师姑心病所在,此病自然难医。
“贫尼的病很难治吧,时常感觉心力交瘁却未成一事,想想还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云霓安敛了敛心神,垂眸站在殿角。
她细细想来,此事从根上便透着几分不合常理。
在她之前,唯一的女官便是林嫚上宫。这足以说明,大人对这位性情温和的女官信任至极。
依着这份极深的信任,林嫚上宫若真有手足重病,大可光明正大地向大人开口。以大人之明,断不会拒绝救治其至亲的请求。
如果这是故意试探,那她云霓安岂不是…
一念及此,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沉吟片刻,霓安斟酌着开口
“师姑莫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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