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和贺兰佩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膳厅。
贺兰宗笑眯眯地问:“卢朔,上课上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卢朔点点头:“蒋司籍教我教得很耐心。”
章宜珠看了女儿一眼,见贺兰佩也抿唇笑了笑,便放了心,招呼道:“上了半天的课都累了吧,快吃饭,吃完好好歇息。”
吃完饭,大家又各自散去,卢朔回到自己屋里,把塞到腰带里的那张字条又拿出来看了看。
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要把一张已经没用的字条拿回来,或许是觉得这是四小姐单独写给他的,可以留作纪念?
他实在太耽误四小姐上课了,她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无法忍耐他,从而要求二人分开上课。
卢朔看着字条上一大半不认识的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想,他一定得好好学习。在乡下不认字无所谓,到了京城不认字,尤其是在这名门望族里,简直寸步难行。
他合上字条,把它整齐叠好,放进抽屉里存着,然后拿起蒙书,开始小声诵读起来。
他肯定是不能在课上这样诵读影响四小姐的,只能课后多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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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天,卢朔每天去上课时都有点忐忑,生怕四小姐跟蒋司籍提出,要二人分开上课。
但他的担心一直没有发生。
他与四小姐过得相安无事,四小姐虽未再写字条给他,但也没有对他表露出什么厌烦之色,课间和蒋司籍坐在一起休息时,他和蒋司籍说话,四小姐听着还会笑笑。
于是卢朔又不禁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四小姐其实是个大度的人,是能包容自己一起上课的,只是自己既不是人家的兄弟,也不是什么值得深交的天才,她肯定不会像那些乡下孩子一样,只因为住得近,就能自行成为一起上山下田的好朋友。
卢朔也从宣国公、国公夫人和蒋司籍的日常举动中隐隐意识到了他们对自己的定位。
他其实就是来陪四小姐一起上课的,用来填补几位公子不在府中、四小姐没个同龄人陪伴的空缺。
比如蒋司籍身为先生,应该见不惯学生贪玩偷懒才对,可她却偏偏喜欢怂恿他和四小姐玩乐,还喜欢没事就问他一些乡野趣事,他原本以为是蒋司籍自己想听,后来才发现,其实是四小姐想听。
四小姐没出过京城,甚至得了哑病后连府门都不常出去。
蒋司籍借着和他聊天的机会,让四小姐多听听外面的故事。
他还从添庆口中得知,厢房里那张市井灯会图是宣国公托人作了送给四小姐当生辰礼的,因为灯会上人多,容易出事,四小姐偏偏还是个口不能言的,出了事连喊都喊不出声,太过危险,所以便不能参与其中,只能看看画中景象,权当身临其境体验一番。
博古架上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也是蒋司籍和其他公子出门时随手带回来的,给四小姐看个新奇,把玩解闷。
添庆曾告诫过卢朔,不可对四小姐露出怜悯之态,四小姐不喜欢。但卢朔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可怜她,毕竟她虽然是个锦衣玉食的娇小姐,可却像个笼中雀一样,体会不到外面世界的多彩,得失去多少生活乐趣啊。
贺兰佩压根不知道自己正被卢朔可怜着,相反,她还觉得卢朔没爹没娘的甚是可怜,还悄悄跟蒋司籍说,不要让他背那些思父思母思乡之类的古诗,免得他心生感伤,又在府里偷偷掉眼泪。
波澜不惊地过了几日,到了国子监例行放假的日子。
贺兰昌和贺兰荣一回到家便大呼小叫,挤在章宜珠身边,抱怨先生教得好难,他们听得头痛。
贺兰振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章宜珠让大儿子给两个弟弟补补课,带带他们,贺兰振却哂笑道:“娘有所不知,他们的先生都告状告到我这里了,说之前请了两天假,他们俩的课业竟一字未动,回去后抄同窗的,被先生逮个正着。他们自己如此态度,我又有什么办法。”
“还有这种事?”贺兰宗听得虎目圆瞪,一拍桌子,当即吼道,“给老子滚过来!”
贺兰昌和贺兰荣立刻闭嘴,战战兢兢地从慈母怀中滚了出来,挪到了父亲面前。
“你们两个,不好好念书,想挨打不成?”贺兰宗左右看看,没找到趁手的东西,只能曲起指节,恶狠狠地一人敲了一个暴栗,“那有人想去国子监还不好去呢,你们身在其中,竟不珍惜!”
堂中一时寂静,原本坐在一旁准备吃点心的卢朔默默地收回了手。
谁想去国子监却不好去?他吗?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去……
贺兰荣捂着脑门,小声嘀咕道:“我本来就不喜欢念书,当初就说了要练武,是爹你不同意,非要让我和贺兰昌去国子监……又不是谁都跟大哥一样,念书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少来这套!你们大哥练武也没落下!”贺兰宗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两个在心里头想什么,是觉得自己将来要当武将,所以念书不用那么认真是不是?我告诉你们,就你们现在这水平,将来被文官指桑骂槐了都不知道呢!老子当初打了败仗,那些文官在朝中是如何贬低老子,又是如何劝陛下召老子回京问罪的,你们知道吗?若不是老子在奏章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暂时堵住了那些人的嘴,加上陛下顶住了压力,你们两个现在还敢如此猖狂?国公府怕是早就成了笑话了!”
贺兰荣顿时如同鹌鹑一样,再不敢吭声。
章宜珠轻咳一声:“好了,说两句得了,也不至于如此动气。老二老三,你们也真是,我与你们爹是信任你们,才不过问你们的功课,你们倒好,阳奉阴违,抄同窗的,委实丢人。还有没有没做的课业?赶紧补了,别再叫你们爹生气。”
贺兰昌闷声道:“没了,都补完了。”
贺兰宗:“之前请了两天假,你们俩也玩过了,我看这次就不必继续玩了,这一日就在家中好好待着吧!由我来检查你俩的功课!”
贺兰荣掐住自己的人中,作出一副要晕倒的样子,贺兰昌向他的慈母投去求救的目光,但章宜珠也只能摊手,表示是他俩自讨苦吃,她救不了他们。
贺兰佩在一旁偷偷地笑。
贺兰振看向妹妹,微笑道:“佩儿这几日都和卢朔在一起上课?都还习惯吗?”
贺兰佩点了点头。
“那就好。”
贺兰宗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老大,你今日是不是没什么事做?不如带卢朔出门逛逛,我看这孩子读书比老二老三用功多了,来了家里,还没出门玩过。”
卢朔赶紧道:“不用不用,我、我还要练字,就不出去玩了。”
“哎,什么话,练字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贺兰宗摆了摆手,看向贺兰振,“我就不出去了,你带他到处走走,多熟悉熟悉京城的环境。”
贺兰振想了想,道了声好。
他原本就觉得应该让卢朔多出门逛逛,免得他独处时思念父母,在府里黯然落泪,被人瞧见,暗地里嚼舌根子。之前听说老二老三他们想带他出去玩的,但被他以要背书为由拒绝了,如今既然父亲又提起了此事,那可不能再让卢朔逃避了。
贺兰振看向卢朔,笑了一下:“放心吧,四处走走看看罢了,也不跟什么人交际,等到你熟悉了京城,以后就可以自己出门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卢朔也只好道:“那就有劳大公子了。”
贺兰荣举起手,弱弱道:“我也可以陪……”
“你不可以!”贺兰宗瞪了他一眼。
贺兰荣缩起脖子。
“那不如趁着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就出门吧。”贺兰振起身,“出门逛一圈回来,正好吃饭午歇。”
看着贺兰振带着卢朔出去,章宜珠低下头,轻声问女儿:“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玩?”
贺兰佩摇了摇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章宜珠没再说什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卢朔跟着贺兰振上了马车,贺兰振道:“这附近都是宅院,无甚可看,等到了街市上,我们再下车慢慢逛。”
卢朔应了一声。
他心里其实有点怕贺兰振,因为贺兰振不像贺兰昌贺兰荣那么活泼直率,也不像贺兰宗那样,虽然平时威严,但对待他时,还是很慈祥的。
贺兰振非常符合卢朔对贵族公子的想象,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做事得体,怎么看都很完美。
正因完美,才觉得疏离。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卢朔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变成贺兰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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