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楼的一层,比顾栖灯想象中还要热闹。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旧曲,台下坐满了人。有人是来看热闹的富商,有人是提着愿灯而来的普通百姓,也有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锦衣,抱着青瓷灯坐在最角落,神情紧张又期待。
他们都在等。
等一盏灯替自己实现愿望。
顾栖灯跟着引路的白面人上楼。
楼梯两侧挂满青瓷灯,每一盏灯里都浮着一张模糊的人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只是安静望着楼下,像已经忘了自己为何会在灯中。
顾栖灯握紧手里的假愿灯。
它仍然是暖白色。
周围的绿灯靠近时,灯焰便会轻轻往外退,像不愿与它们相触。
白面人将她带到三层。
三层没有戏台,也没有宾客,只有一条铺着深红地毯的长廊。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门后不时传来压低的哭声和笑声。
“进去。”白面人指着最深处那间房。
顾栖灯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
“里面是谁?”
白面人看着她。
“能回答你问题的人。”
顾栖灯抬手推开门。
屋内没有灯。
只有一面极大的铜镜,镜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盏灯,一盏是青瓷愿灯,一盏则是她从盐仓见过的青铜小灯。
青铜灯没有火。
可灯底“归人自照”四个字,清晰地映在她眼中。
有人坐在铜镜前。
那人背对着她,披一身黑色长袍,头发松松束起,手里把玩着半块白玉。
顾栖灯的呼吸一滞。
归门玉的另一半。
“引灯人?”她问。
那人没有立刻回头。
“你比我想得更早来。”
声音与百灯河中听见的一样。
不算苍老,也不算年轻,像隔着一层水传出来,让人辨不清真正的音色。
顾栖灯没有往前。
“你拿了我母亲的玉。”
“这本就是守灯人留下的东西。”那人道,“只是沈兰烛不肯用。”
“所以你把她关进棺里?”
“不是我关的。”引灯人终于转过半张脸。
他没有戴白面具。
可脸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黑纱,五官仍旧看不清楚。
“是她自己走进棺里。”
顾栖灯心口一震。
“你说什么?”
“十六年前,归门失控。若她不入棺,以自身灯火镇住门,临江早已被百灯河吞没。”引灯人看着她,“顾家长老只是奉命将棺送回祠堂。他们害怕她醒来,却不是他们将她困在那里。”
顾栖灯想起母亲说过:棺只是锁的一部分。
原来母亲不是被动地被塞进棺里。
至少最初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放她出来?”
“因为她出来,门就会再次失控。”
“你要我来,不也是为了开门?”
引灯人笑了一下。
“我想开的,是一扇能被人控制的门。”
这句话说得太坦白。
顾栖灯反而安静下来。
“你想做百灯河的主人。”
“我想让临江不必再赌命。”
“靠你一个人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引灯人没有否认。
“世上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给他们太多选择,只会让他们更痛苦。”
顾栖灯看着他。
这句话和长老说的“总要有人承担”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们都觉得旁人的人生太麻烦,于是干脆替旁人决定。
“那你找错人了。”她说。
引灯人垂眸,看向她手里的假愿灯。
“是吗?可你已经带着愿来了。”
顾栖灯低头。
暖白灯焰不知何时染上一丝极淡的青绿。
她心里一沉。
引灯人抬手。
铜镜忽然亮了。
镜中不是她的脸。
是顾家地宫。
黑棺静静停在石台上,棺盖裂开一条缝。沈兰烛站在棺前,脸色苍白,隔着镜面向她伸出手。
“阿灯。”
顾栖灯的呼吸瞬间乱了。
“娘?”
“过来。”镜中的沈兰烛轻声说,“把玉给他。他能让我出来。”
顾栖灯往前走了一步。
引灯人没有阻止。
他只是安静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早已写好的结果。
“阿灯。”沈兰烛的声音发颤,“娘很疼。棺里很冷,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顾栖灯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想起地宫里母亲的叹息,想起百灯河里那句“别急着救我”,也想起自己这些日子里所有无法说出口的害怕。
她当然想救她。
想立刻把黑棺劈开,想让母亲回到有阳光、有风、有她在的地方。
引灯人缓缓道:“给我半块玉,我便让她出来。”
顾栖灯盯着镜中人。
“你想出来吗?”她问。
沈兰烛一怔。
“阿灯……”
“你想出来,是因为你自己想出来,还是因为他让你这样说?”
镜中的沈兰烛沉默了。
引灯人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栖灯的心跳得很快。
可她没有再往前。
“我娘以前说过,灯不该替人选路。”她轻声道,“你若真是她,就不会只说让我把玉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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