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滩回城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木匣被顾栖灯抱在怀里,外头又裹了两层布。黑灯隔着布贴着她手臂,起初是温的,走出半里后慢慢凉下来,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的石头。
沈见微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
“它不会突然开口吧?”
“你怕?”
“我只是提前问问。它要是真开口,我好决定是骂它还是跑。”
顾栖灯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长川在旁边听见,嘴角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他一路都在看河岸,偶尔停下来摸摸石头上的水痕,像在辨认什么。
“有人跟着?”顾栖灯问。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怕有脚印。”
“你怎么知道他会走陆路?”
顾长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顾栖灯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完整,补了一句:“引灯人借着别人走,他未必需要脚印。”
“那你还找?”
“习惯。”
顾栖灯没再问。
有些习惯不是一两句话能改掉的。顾长川查了七年,早把“先找痕迹”刻进了骨头里。她能做的,也只是让他找到了以后,记得回头告诉旁人。
曲水城比昨夜安静许多。
药铺门前仍有人排队,但不再是为了喝药。有人来领写字用的纸,有人来借炭笔,还有人抱着白灯问阿兰,这灯该砸了还是留着。
阿兰站在柜台后,眼下乌青,衣裳也没换。她听见这问题,愣了愣。
“先别砸。”
来人有些不解。
阿兰把白灯接过去,擦掉灯沿上的灰。
“你要是怕自己又忘,就先把名字写在灯上。等哪天不怕了,再处理它。”
那人低头想了想,点头走了。
顾栖灯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阿兰见到她,把药铺后门的钥匙递过来。
“你们要走?”
“嗯。”
“去照骨关?”
顾栖灯点头。
阿兰没有劝。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卷旧地图,摊开后,用手指点了点北边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这条路能避开大路。以前药商去北境收药,会走这里。快不了,但沿途有几处旧驿站。”
“你去过?”
“我爹去过。”阿兰说,“他回来时带过一块骨牌,说照骨关外头的风能把人吹成空壳。”
沈见微插嘴:“这话听着不像好地方。”
“本来就不是。”阿兰看她一眼,“但北境的人不爱说废话。”
顾栖灯收起地图。
“曲水这边呢?”
阿兰朝药铺里看了看。
阿砚正趴在桌边写字。写累了,便抬头念一遍;念完又低头写。他手臂上的炭字被洗掉了一部分,可木牌还挂在脖子上。
“我留下。”阿兰说,“塔还在,井里的人也还没全救出来。我们慢慢来。”
她说“慢慢来”时,声音不大。
顾栖灯却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保证都可靠。
曲水不是她一个晚上就能救完的地方。阿兰也不是谁等着被带走的可怜人。她有儿子,有药铺,有一城还没来得及重新认识的人。
“有事传信。”顾栖灯说。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顾长舟从后屋出来,手里拎着两只装药的布袋。
“北境干冷,带点药。”他说,“一包防冻疮,一包解风砂。别混了。”
沈见微接过去,低头看标签。
“字怎么这么小?”
“怕你看清了乱放。”
“顾长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讨厌了。”
顾长舟没理她,转头对顾栖灯道:“我得在曲水留两日。”
顾栖灯早猜到了。
“药塔里的人还没醒完。”
“嗯。”
“你留下也好。”
顾长舟看了看她怀里的木匣。
“那盏灯别点。”
“我知道。”
“它若自己亮了呢?”
顾栖灯顿住。
顾长舟的神色很严肃。
“也别碰灯芯。无主灯这东西,我只在旧药册里见过一句。它能照见一个人最不愿承认的念头,也能借那个念头生火。”
沈见微听得头皮发麻:“这不是跟白灯差不多?”
“不一样。”顾长舟道,“白灯让人忘,无主灯让人只记得一件事。只记得太久,人也会疯。”
顾栖灯低头摸了摸木匣。
黑灯安静躺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听潮楼里那些愿灯。人最想要的东西一旦被人抓住,便容易变成锁链。无主灯也许更直接——它不夺走什么,只让人自己抱着那一点不放。
“我会小心。”她说。
顾长舟像是还想叮嘱什么,最后只把药袋递给她。
“照骨关的人若肯收灯,别逞强。”
“好。”
傍晚,顾栖灯、顾长川和沈见微离开曲水。
出城时,阿砚追了半条街。
他跑得太急,鞋都掉了一只。顾栖灯停下来等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给你。”
纸上画着三个人和一盏灯。
画得不太像。
最左边的人拿着刀,中间的人提着灯,右边的人头发画得很乱。旁边还有一行字:
不要忘记回来的路。
顾栖灯把纸叠好,放进铜灯里。
“我记住了。”
阿砚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北去的路比地图上难走。
第一日还算平缓,过了第二日,山势便陡起来。河道渐渐消失在身后,树木也少了,路边多是裸露的灰石。
夜里三人借宿在废驿站。
驿站只剩半堵墙,屋顶漏风。沈见微生了火,顾长川去附近找水。顾栖灯坐在墙边,打开木匣看了一眼。
黑灯还是黑的。
她刚要合上,火堆忽然“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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