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灯与顾长川赶回顾家时，正门外已经聚满了人。
不是照夜行的人。
是临江城里那些提着青瓷灯、被绿火牵来的人。
他们站在顾家门前，安静得异常。有人穿着市井短褂，有人披着半湿的蓑衣，有人怀里还抱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幽绿灯，脸上却没有表情。
像一条被灯火驱赶到顾家门前的河。
顾栖灯站在巷口，心一点点沉下去。
引灯人不需要自己带兵攻门。
他只要让临江的人举着灯走来，顾家便无法拔刀，也无法把门彻底关上。
“东门呢？”顾长川问守在暗巷的护卫。
“被大公子守住了。”护卫声音发紧，“二公子在里头配药，沈姑娘也在。但这些人越聚越多，绿灯照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开始往祠堂走。”
顾栖灯望向顾家上空。
第四盏灯已经不再只是绿。
它的灯焰里掺进了血一般的暗红，像有两种力量正在互相吞噬。祠堂方向传来沉闷的震响，每一声都让脚下地面轻轻发颤。
归门在开。
“不能从正门进。”顾长川道。
“我知道。”
顾栖灯低头看自己的腕间。
灯印已经疼得发麻。引灯人得到了完整归门玉，第四盏灯便成了他伸进临江的手。他只要再把她或顾长川拖进地宫，便能让三灯与第四灯彻底归到他手里。
“走后墙。”她说。
顾长川看着她：“后墙外也有人。”
“那就不翻墙。”
顾栖灯抬头，看向顾家东侧一条早已封死的巷道。
那里原本有一扇极小的角门，小时候她和沈见微曾从那里钻出去买糖。后来顾夫人知道了，命人把门封上，连巷子都堆满杂物。
“从东院进。”
顾长川立刻明白。
“东院的井？”
“井下有旧水道，能通地宫外侧。”
“照夜行可能守着。”
“他们现在都盯着正门和祠堂。”
顾长川沉默一息。
“我先去探。”
“我们一起。”
顾长川看着她。
顾栖灯抬眉：“你又想反悔？”
“没有。”
“那就走。”
两人绕到东院外墙。
墙根堆满旧木料，角门果然早已被砖石封死。顾栖灯没有试着硬拆，而是蹲下身，摸到最下方一块被雨水泡松的青砖。
“这里。”
顾长川拔出短刀，三两下撬开砖缝。
里面露出一道只容一人钻过的窄洞。
顾栖灯先进去。
东院仍旧和她离开时一样安静。
廊下空无一人，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那盆死去的兰花已经被搬走，原处却多了一盏熄灭的小灯。
她走过去，发现灯盏里压着一张纸。
是顾夫人的字。
——阿灯，东院井下，藏着你母亲留给你的第二把钥匙。
顾栖灯攥紧纸条。
“夫人知道我们会回来。”
顾长川站在她身后：“她知道的比我们想得多。”
两人来到院中枯井旁。
井口被木板封住，木板上却没有锁。顾栖灯掀开木板，井底没有水，只有一架向下的木梯。
木梯尽头，果然有一道石门。
门上嵌着一块半月形的凹槽。
顾栖灯将铜灯取下来。
里面的归门玉已经被引灯人夺走，灯底空空，只剩一层薄薄的铜片。她原以为那便是“心灯”被拿走后的样子，可此刻铜片在凹槽前微微发热。
她按下去。
石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石室。
石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只木盒。木盒上写着四个字：
留给栖灯。
顾栖灯的手有些发颤。
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根极短的、已经熄灭的灯芯。
信是顾夫人写的。
阿灯：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终究没能替你把所有危险挡在门外。
你母亲将你交给我时，给了我两件东西。一盏铜灯，和一根灯芯。她说铜灯里藏着归门玉的一半，灯芯却不能放在灯里——真正的心灯，不在玉，而在持灯人愿意交还什么。
我那时不懂。
后来我看见顾家一代代把灯当成锁，把人当成能填进去的东西，才慢慢明白：灯芯若要点亮，不该是血，也不该是命。
是愿意放手的人，替想回家的人留出一条路。
我没做到。
我把你留在东院，把你当成我能护住的孩子，结果却让你在这里受了最多的委屈。
原谅我不曾说出口的害怕。
也请你别学我。
——顾夫人
顾栖灯看完，许久没有动。
顾长川站在一旁，没有催她。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她不是不知道。”顾栖灯说。
“嗯。”
“她只是太怕了。”
“嗯。”
“可怕不是理由。”
顾长川看着她。
顾栖灯将信折好，放回铜灯。
“但我会原谅她。”
她拿起那根熄灭的灯芯。
灯芯很短，摸上去却带着一点温热。顾栖灯想起信里的话：真正的心灯，不在玉，而在持灯人愿意交还什么。
引灯人抢走归门玉，以为得到了完整的钥匙。
可他拿走的也许只是门锁。
真正能点亮第四盏灯的东西，还在这里。
“第二把钥匙是什么？”顾长川问。
顾栖灯看向灯芯。
“不是开门的。”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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