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站在开阔的平地上,田衣却似突然跌入水中,膝盖发软,恍惚间,有一浪又一浪触感温柔却带着磅礴杀意的咸水推挤着她的身体,到峤州便萦绕在她鼻间的海腥味更重了。
田衣在原地杵了不知多久,才在白衣老头的咳嗽声中清醒过来,刚刚被她咬破的舌头也后知后觉地刺痛起来。
她张口,想把自己的反常遮掩过去,却舌僵齿硬,说不出话。
白衣老头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掀开眼皮继续道:“世人都以为珠子岛是养珠子的,却不知那都是前朝的经营了,如今做的是别的生意。”
说到此处,他凑近田衣,声音轻且浊:“沉船。”
沉船……何须他细说。
田衣想,她不仅知道珠子岛早就改了捞沉船遗物的营生,还曾亲手触摸过那湿润腐朽的船身。
白衣老头仍旧一脸高深:“其余的不便细说,但前阵子,船里挖出一整棵干白刃,历百年而未腐。之后整岛被封,怕是和它分不开关系。若你需要,可以找我,带上足够的银子,我能找到人带你上岛。”
田衣已经听不清他后面啰啰嗦嗦的话了,足足两年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从颠簸黑暗的马车,到腥酸霉臭的矮屋。从混沌漫长的训练,到为了吃饱饭挨的打。
浮起,同伴浮起的尸体。沉下,幽暗的海水。
狭小的缝隙,被卡住的慌张从脚踝升腾至嗓子眼。破旧的船中,湿透的衣裳贴着皮肤,腌着伤口,她躺在船里,摇摇晃晃,像要漂进黄泉里,又像是曾经就这样来到世上。
一桩桩,一件件,她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在此刻喷薄而出。
田衣艰难地发动干涩的嗓子:“我不想要了。”
说罢,她顾不上等白衣老头的回应,迅速转身,逃也似地往自己房间跑去。
从院子到客舍,一路顺利,然而,在手指触到门的瞬间,田衣后背一紧,被人拽得向后踉跄一步,撞上了墙。
力道不大,却顷刻间撞散了她脑海里越发浓墨重彩的回忆,田衣转瞬便抬脚抵住墙面,怒视面前的罪魁祸首:“你做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慌张成这样。”庄珵不答反问,语气比她还横,他皱眉看向空空的长廊,猜测道:“有人追杀你?”
田衣没说话,她突然间也有点恍惚,自己在慌张什么?
她顺着墙缓缓蹲下,过了很久,才泄出一口长气,喃喃道:“没有了。”
是啊,追杀她的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孤身一人,束手无策的自己。而即便是昔日弱小的她,也挣出了一条命来。
过去的记忆碎片并不能刺穿时间的分界,追杀到今时今日的她。
最关键的是,现在没人让她去珠子岛。
让她去,她也不去!
田衣想明白,蹭地站起身:“我没事。”
她又后知后觉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谟和小诏和庄珵,问道:“对了,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出去巡了一圈的小诏给庄珵递了个眼神,示意外头并无异常。
庄珵便也没追问她刚才的反常,解释道:“待在道观怕是等不到徐天圆了,我们去找沈宙好了。”
田衣不解:“人家那么讨厌你,你还上赶着去找,不是等着吃闭门羹嘛。”
话刚说出来她就反应过来不对,庄珵的一大爱好正是扮演讨人厌又让人无可奈何的客人。
果然,庄珵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你说的确实是乐趣之一,可惜我们此行还有正事,没空跟他闹——徐天圆在他那儿。”
他说话间,田衣已经钻进屋子收拾起行李,百忙之中抬头敷衍他:“你查到什么了?”
“起先我还好奇沈宙为什么会来峤州。直至我听到了一桩秘事。”庄珵微微一笑:“徐天圆若是接了诊却治不好病人,那么便会允诺请诊之人以后再优先找她一次。沈宙的堂哥沈贯曾为故太子的伤找过她,若是沈宙借此提前截住她,那么徐天圆的久久未归也就不奇怪了。”
田衣抱着包袱歪头看他:“纯猜啊。”
又问:“既然是秘事,谁告诉你的?”
庄珵淡淡答道:“一个白胡子老者。据说是徐天圆的同门大师兄。”
他说完,伸手想接过田衣的包袱,愣是没扯动。
田衣摆正脑袋,退后两步,面上浮起戒备之色。
那老头怎么什么都知道,又恰好把各种消息透露出来?这必然是个骗局。
此局并不高明,但问题是,庄珵一定会去。
若是真,找到徐天圆,顺利完成章王的任务。若是假,找到设局之人,把峤州搞得乱七八糟。
横竖都对他胃口。
若非巧合,那设局之人一定熟谙庄珵的性情,说不定还是他的熟人。
却不知设局的目的是什么。
因此,当庄珵吩咐小谟留守在道馆,以防他们中了其他寻医之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时,田衣立即抬手:“能不能留我?”
庄珵上下打量她一遍,驳回了她的请求道:“放心,我们只是去找沈宙,按你现在的武功,能打两个他。”
……
此时,峤州西庆街的一座小院中,徐天圆正沉默地坐在床边。
门边,沈宙目光幽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只要你回答真或假,便这么难吗?”
他的语气中的怒意几乎压抑不住。
然而徐天圆依旧沉默着。
沈宙此行来峤州,正听到了珠子岛出现白刃的传闻。
他哥沈贯给他的要求是,若有,便带人前往珠子岛,不惜一切代价拿到白刃。
若没有,就拿到传闻不实的证据,伺机而动,戳穿别人,尤其是章王的人将来拿“白刃”欺瞒皇上的说辞。
这个检验传闻真假的中间人,便是徐天圆。
九年前,故太子病危,沈贯几乎用尽所有人脉,才从珠子岛找到徐天圆,可就在他带徐天圆往雍平府赶的路上,太子的死讯先一步传到。
徐天圆对珠子岛十分熟悉,且又欠沈贯一个“人情”,沈宙本以为这一步应该十分简单,昨日他也确实用沈贯的信物顺利将她引来了。
然而,在得知他的目的后,无论他以礼相待还是威胁恐吓,徐天圆都尽心尽责地扮演哑巴,什么也不肯说。
眼看着又干耗了半天,沈宙几乎准备另谋他路,没注意到面朝窗户的徐天圆眼神突然闪了闪。
随后,清冷而疲惫的女声在室内响起。
“我最近一次上岛还是五月里,受人之托找一个药方,只在岛上待了一个月就下来了。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白刃。”
“但我知道,珠子岛七月确实封了,如今我也上不了岛。”
封岛消息为实,白刃又能假到哪去?得到答案的沈宙心重重跳了两下,同时又有些怀疑起来——之前不肯说,怎么突然又肯了?
此时,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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