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揭开陶罐时,昨夜浸下去的蔷薇花瓣已经软了,原本鲜亮的颜色淡了许多,花汁却都融进蜜里。
罐口才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散出来,不似桂花蜜那样甜腻,也不似薄荷叶一掐便满手清凉,只在鼻端留一会儿,过后仍有余味。
五娘昨夜惦记着这一罐花,睡前还特意来看过一次。此时听见后院有动静,连头发都没理齐便披了衣裳出来,趴在案边闻了闻,笑道:“好香,不知道喝起来是什么味?”
何春酿用干净竹箸拨开上层花瓣,从罐底舀了一点花蜜出来,先兑了半盏凉水。
花蜜才入水,颜色便散开了,浅浅的一层红,不仔细看,几乎同白水无异。何春酿低头尝了一口,没有说话,又添了少许水进去。
张五娘站在旁边看她的脸色,先前还兴冲冲的,这会儿倒不敢催了。
何春酿第二次尝过,仍旧摇了摇头:“花香够了,甜味还重,昨日那层蜜下得有些厚。”
张五娘听她这样说,忙把昨日用过的小茶盏取出来,在案上一只只摆好:“既然甜,便少盛些,多兑水。”
何春酿尝过第三遍,才把盏子递给张五娘:“你试试。”
张五娘早等着这一句,接过去喝了一小口,而后含在嘴里想了片刻,才道:“这个不像饮子。”
何春酿正在收竹箸,听见这话抬头看她:“不像饮子,像什么?”
“像……”张五娘皱着眉想了半日,到底没有想出合适的词,只拿手指点了点空盏,“像大户人家的娘子身上熏的香,只是那香只能闻,这个却能喝下去。”
周砚平从前铺进来时,没料到两人天未亮便守着罐子试味,他走近闻了闻,问何春酿:“这一罐能出多少?”
“如果仍用昨日的小盏,三十盏有余。”何春酿把剩下的花蜜滤出来,见其中还夹着细碎花瓣,便又换了一层细布,“不过花钱和蜜钱都高,今日不能再照五文卖。”
周砚平接过她递来的纸,将昨夜买花的钱、用掉的蜜和今日预留的冰一项项写下。他算完一遍,又将三十盏的进项列在旁边,最后才道:“掌柜的,得卖六文一盏才有的赚。”
何春酿点点头,将滤好的花露倒进陶瓶,放进盛着碎冰的木盆里镇着,才说道:“六文便六文,价牌上写明是蔷薇香饮,愿意尝的自然会买。”
五娘听了,提笔在价牌上写下:蔷薇香饮,小盏六文,今日三十盏。
街上已有不少人往来,早起做工的那一拨渐渐散了,附近铺子的伙计也得了片刻闲暇。
有人看见价牌上的“蔷薇香饮”四个字,站在门外念了一遍,笑说何记的牌子日日都换,比这六月里的天气还难猜。
裴敬便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香烛铺里刚送走一位买供香的客人,他原是过来喝一碗甘草水,进门以后却先闻见一缕淡淡的花香,那香气并不浓,若不留心,走过去也就错过了。
他将手里的铜钱放在柜上,目光落到那排青白小盏上:“何掌柜今日又做了什么?”
张五娘正拿细布擦柜角,见他已经看见价牌,便笑道:“裴四郎不是认得字么?蔷薇香饮,六文一小盏。你整日守着香烛铺,倒正好替我们尝尝,这花香做得对不对。”
裴敬要了一盏,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盏里的香饮颜色极浅,浮在日光下,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红。他低头闻了一下,眉间轻轻动了动:“这蔷薇花用蜜渍过?”
五娘道:“昨夜浸的,今早滤了花汁,再兑水镇凉。花瓣没有下锅煮,免得香气发闷。”
裴敬没着急喝,先在手中略转了转,待凉意透过薄薄的盏壁,才低头抿了一口。
五娘原本还忙着擦柜子,见他半晌没有言语,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裴敬将那一口咽下,又尝了第二口,方才道:“入口时蜜味先出来,花香在后头,喝完以后才慢慢回上来。”
五娘听了半日,也没听出究竟是好是坏,忍不住追问:“那是好喝,还是不好喝?”
裴敬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口喝完,才将空盏搁回柜上:“如果是拿来解渴,自然不如甘草水,可这一盏原也不是给人解渴的。花香没有叫蜜压住,入口也不涩,已经做得很好了。”
张五娘这才听明白,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好喝便说好喝,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裴敬取出六枚铜钱,逐一放到柜上,闻言也不恼,只道:“我要一进门便说好喝,你又该疑心我是在说客气话。如今把好与不好都说清楚,你倒嫌我啰嗦。”
“谁疑心你了?”张五娘低头收钱,嘴上回得快,手里却一时没有放准,最后一枚铜钱碰到钱匣边沿,骨碌碌滚到了柜下。
她忙弯腰去捡,裴敬也同时伸手,两人的手在柜脚旁险些碰到一处。
张五娘先缩了回来,扶着柜沿站起身,脸上已有些发热。
裴敬将铜钱拾起来,放到她面前,也没有提方才的事,只道:“铺子里忙,我先回去了,替我同何掌柜问声好。”
裴敬这一盏没有引得旁人立刻跟买,蔷薇露六文,仍旧只有两三口,比昨日木瓜浆又贵一文。前后有两个人问过,听见价钱便改要甘草水。
五娘起初还有些失望,后来见何春酿不慌,自己也不再频频看那排小盏。
过了约莫一炷香,绣坊的银巧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布衫,袖口还沾着一小截没有拆净的红线,显然是从绣架前临时出来的。人还没进门,先在价牌前站了一会儿,口中将“蔷薇香饮”四个字念了一遍,才挑起帘子进来。
张五娘正低头把裴敬用过的小盏放进水盆里,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笑道:“你们绣坊今日倒是消息灵通,牌子才挂出去没多久,便有人来了。”
银巧在柜前坐下,“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方才有人回去说,何记今日卖蔷薇花做的饮子。那几个丫头一听见花,便催我先来尝一尝。”
她说着往案上那排小茶盏看了一眼,见分量比昨日木瓜浆还少些,眉梢便抬了起来:“六文就这么一点?”
张五娘方才被裴敬说得绕了半日,这会儿正想听个痛快话,便取了一盏递给她:“你先喝,如果觉得不值,回去只管劝她们别来。”
银巧接过小盏,没有像裴敬那样先闻,低头便喝了一口。入口时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待咽下以后,却又将盏子凑到唇边,把剩下的一点慢慢喝尽。
张五娘在旁边看着,等她放下小盏,才问:“怎么样?”
银巧拿指尖在盏沿轻轻抹了一下,笑道:“这真是口齿留香,最适合我们这些小娘子。我们绣坊那些姑娘见了,怕是都要喜欢。”
张五娘笑道:“那你说,到底值不值六文?”
“值不值要看谁喝。”银巧将六枚铜钱排在柜上,“我喜欢这个味,自然觉得值。我们坊里那个阿桃只爱喝甜的,她如果来喝,多半要说不如桂花蜜水。”
银巧临走前,特意嘱咐张五娘留几盏到午后。
张五娘听了便笑:“这个可不能应你,谁先来便卖给谁,只能叫她们腿脚快些。”
蔷薇露卖到十五盏时,福盛楼那边也得了消息。
常福一早便被陆彬派出来,只是昨日张五娘当面说过“你们福盛楼会做的,我们何记也都会做”,他今日不好再站在门口探头,便在附近茶摊坐着,隔一阵往何记看一眼。
他原以为蔷薇香饮比木瓜浆贵,街坊未必肯买,谁知卖得虽慢,进门问的人却不少。尤其是几个年轻女子,坐下以后并不急着走,喝完还要点评味道。
常福回到福盛楼时,陆彬正在掌柜房里见一位酒商。等酒商走后,他才把何记今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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