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平推着空了大半的小板车回到何记时,日头已经高了。
车轮上沾着码头边的湿泥,进巷子时压过一块碎砖,咯噔一声。
小满正蹲在门口数小盏,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卖完啦?”
周砚平把车停在门边:“卖完了。”
小满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翻车板上的钱袋。
周砚平把钱袋拿起来,往柜台上一放,“这个不能数着玩。”
小满收回手,嘴里小声道:“我又不偷。”
何春酿正从灶边出来,手上拿着一只木勺,闻言道:“不是怕你偷,是怕你数着数着就忘了哪堆是哪堆。”
小满不服:“我现在会数到三十了。”
“押钱、水钱、跑腿钱,三堆钱混在一起,你数到三百也没用。”何春酿把木勺搁下,朝周砚平看过去,“码头那边怎么说?”
周砚平把铜钱倒出来,钱不多,落在柜台上却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何春酿看他分完,才问:“今天码头怎么样,吴头儿来了吗?”
“来了。说咱们的竹筒旧,又嫌临时加送要脚钱。”
何春酿哼了一声:“他要是一样不挑,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病了。”
周砚平低头记账,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后来答应了。哦,陈脚夫前日那只筒找到了,我说下午带回铺里洗过再退他押钱。”
何春酿这才点头,“这话对,找回来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他别叫他们觉得何记的东西随手一扔也没事。”
小满听得认真,忽然道:“那要是我把小盏找回来,也要洗干净才不扣钱吗?”
何春酿看她:“你把谁的小盏弄丢了?”
小满立刻闭嘴,低头继续摆盏。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何春酿走到车边,看见那只沾泥的旧筒,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这筒下午先别带。洗了晾干再说。未时你带二十四只去,够不够?”
“够。”周砚平道,“午前有人是站在车边喝的,不带筒走。未时若搬木料那边多要,二十四只也差不多。”
何春酿想了想:“那就再带一小壶散水。有人站着喝,就倒碗里,省几只筒。等这几日码头生意真能接上,再添新筒。”
小满又插嘴:“那我能不能去送散水?”
何春酿头也没回:“你能不能先去把前头那位客人的空盏收了?”
小满立刻起身,跑到前铺去。
铺子里客人不算多,但一直没断。清暑盏还在卖,午后暑气上来,坐下吃一盏的人比上午多。
何春酿把绿豆沙压细,又点蜜,又回头看甘草水的凉热。
罗娘子送完书铺回来,帮着洗盏,听见码头那边说定了,也跟着问了一句,“那以后周账房天天都跑码头吗?”
何春酿道:“先跑几日,等稳定了再看找谁合适。”
罗娘子拧干布巾:“码头那边人嘴杂,周账房这样文气,怕不是要被他们吵死。”
周砚平正在写账,听见这话,抬起头:“嗯,已经吵过一轮了。”
罗娘子笑道:“那还好,吵过一轮,人就熟了。”
未时前,何春酿把第二趟甘草水装好。
这一回竹筒比午前多了几只,另有一小壶散水,壶口用布包住,免得路上灰尘落进去。她把壶递给周砚平时,特意叮嘱:“散水只给站着喝的人,谁要端走,就给他用筒。”
“知道了。”周砚平应下。
她把车上的绳子又拉了拉,“还有,陈脚夫那只筒,没洗好之前押钱不退,别被他两句好话哄回去了。”
周砚平忍不住道:“你对陈脚夫也不放心。”
“我对谁都不放心。”何春酿道,“包括你。”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推车出了门。
下午的码头比上午更热。
木料堆在船边,几个人赤着膀子往岸上搬,汗从后背往下淌。
周砚平刚把板车推到老地方,陈脚夫就从木料堆后头探出脑袋,“来了来了!我说周账房未时会来,你们还不信。”
王麻子抱着一根木头,脸晒得发红:“少废话,先给我来一筒,上午那筒喝早了,午饭后又渴。”
周砚平把车停稳:“水钱两文,押筒两文。”
王麻子把木头放下,摸了半天,只摸出三文。他低头看着掌心,脸上有点尴尬。
陈脚夫凑过去一看:“你不是上午才领了半日工钱?”
“买饼了。”王麻子说,“还买了半个咸鸭蛋。”
“你倒会吃。”
周砚平从小壶里倒了一碗散水,放到车板边,“不带筒走,就两文。”
王麻子愣了一下,立刻把两文拍下,端起碗喝了,“这个好,我就站这儿喝。”
有了这一碗,旁边几个搬木料的也跟着要散水。周砚平一碗一碗倒,收两文,碗喝完就收回,倒还省事。
吴头儿过来时,看见小壶,先皱眉,“这又是什么新法子?”
“站着喝,不用押筒。”周砚平道,“喝完碗还我。”
吴头儿拿起碗看了一眼:“碗碎了呢?”
“照赔。”
吴头儿放下碗:“你们何记真是一样不落。”
码头这边卖得比上午还快,散水一壶很快见底,竹筒也出去了大半。周砚平正低头把王麻子的名字划掉,旁边忽然有人问:“何记甜水铺?卖的是甘草水吗?”
声音有些生,带着一点不耐烦。
周砚平抬头,说话的是恒兴布行那个年轻伙计。
他脸长,肩膀窄,衣袖卷得不高,手背上有一道刚刮出来的红痕。搬布搬得满头汗,却还要顾着把衣襟拉平,像是怕人看出狼狈。
周砚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停,“是。”
年轻伙计往车上看:“给我来一碗,我站着喝。”
周砚平倒了一碗给他。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先皱了皱,可又很快喝了第二口,“没啥味道,凑合解渴。”
“码头干活,太甜不解渴。”周砚平回道。
年轻伙计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我不是码头干活的。”
旁边搬布的另一个伙计听见,立刻道:“你刚才搬的不是布?布自己走到仓里去的?”
年轻伙计脸一红:“我说我不是脚夫。”
那伙计笑他:“你倒想当少爷,恒兴掌柜也得答应。”
年轻伙计不理他,又看向周砚平:“何记是不是还卖那个清暑盏?”
“卖。”
“我娘买过一回,说不如绿豆酪实在。”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车上的水壶看,“不过我家里那个倒说好吃。”
周砚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家里人爱吃甜的?”
“女人家都爱吃这些。”年轻伙计道,“我娘嘴上嫌贵,吃完又少放点蜜就好了。家里那个婆娘也是,端回去让她尝一口,她还没敢接。”
他像是想到什么,嗤了一声,“我娘说她小家子气,吃个东西也像偷的。”
旁边那个布行伙计把一匹布往肩上一扛,随口道:“你娘什么都能说两句。上回不是还嫌人家鞋底纳得不够密?你自己走路拖地,怪鞋干什么。”
年轻伙计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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