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别已过去一天一夜,但一切仿佛如才离开一般,张大爷、孙奶奶、赵大姨、方婶婶和众邻居们挥手告别的场景,在李晓蝶脑海里挥之不去,惜文更是如此。那是惜文生之地、长之地;那是李晓蝶情之地、爱之地。如今随着林紫山一去,所有憧憬希冀的一家三口幸福美好的生活都化作泡影,飘逝无踪。离开这一片土地,离开这一众亲人,如何能不感怀伤逝?如何能不悲慨万千?如何能不郁闷愁苦?如何能不心生对前途的迷茫和困惑,以及对那曾经许诺而今却无法兑现的遗憾和悔恨?妈妈和惜文都累了,很累很累。
时间是傍晚,夕阳正在落山,红霞拂袖,燕雀归巢。黄昏的景色炽热中弥散着哀凉。近处的花草树木从眼前飞速掠过,远处的山水风景在视野中缓慢移动,斜阳的光彩铺满天边和眼角,大地一片葱郁茂绿,披戴夕阳的光衣更加迷人。阳光照射在惜文脸上,把惜文的小脸烤得通红。他之前没坐过火车,不知道坐火车的感受,不过现在知道了,并不如何。他盯着黄昏下美丽的风景在自己眼前飞速掠去,好似自己也在御风而行。但此前经历的种种变故和此时此刻的心情,让他产生不了那种洒脱豪迈的、在云层中翱翔的感觉。不过他此刻很想跳出这车窗,在大地上奔跑,追赶着火车,追赶着夕阳,因为他从没发现夕阳竟这般美丽,那鲜艳欲滴的赫红如天际洒落的蜜露。在黄昏下追逐夕阳,这是他第一次关于黄昏和落日的意识。
看久了眼睛有些酸涩,人也有点疲惫。他打了个哈欠,从妈妈腿上跳下来,跺跺脚,说口渴。李晓蝶取出水壶给他,他打开,一股脑喝起来。李晓蝶接过,自己也喝了一口。
"还有多久才到外公外婆家?"他的眼睛显露出轻微的黑眼圈。
"你累了么?"她捋捋他的头发。惜文的头发遗传了李晓蝶,但比她的秀发更加好看——那是乌黑的波浪,更像迎风飘扬的柔软又有韧性的黛色垂柳,还散发着儿童特有的清淡发香。
"我们还只是走了一半路程而已。不过明天一早就可以下火车了,然后坐汽车回去,我们可以休息一下的。"
"哦。"惜文轻轻应了一声,眨眨眼。
"要是你累了的话,可以睡会儿觉。"
"在哪睡呀?哪有空的座位?"
按照当时的社会情况,如果没有特别的事,人们一般不会像现在这样坐火车甚至飞机到处旅行,乡下的生产队社员甚至连汽车都少坐。农民一年大多数时间就在公社,跟着生产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城市居民也大多出行不多,交通运输业谈不上发达。所以,在正常情况下,当时的铁路客运相对宽松,空座不少。然而现在不同了,随着串联号召的发出,各地青年纷纷出行,原本毫无压力的客运运输一下子不堪重负,全国的铁路交通运输几近瘫痪。所以,惜文想要在座位上睡觉根本不可能,车厢内坐满了人。这也是为什么他产生不了那种御风而行感觉的原因之一,在一个封闭的、闷热的、狭小的空间里,能有什么好的遐想呢?
"你睡在妈妈怀里就是。"
惜文摇头:"妈妈你也累,我在你怀里躺了一天了。"
"没事。"李晓蝶笑着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她忽然有点开心。是的,虽然自己的丈夫没了,但好在自己的儿子还在,如今儿子已然成为她的一切。而她更应庆幸自己有一个不仅无比乖巧而且还如此可爱漂亮的男孩。单单看着惜文的眼睛,那都是舒服的。
惜文并没有在妈妈怀里躺着,他坐到自己位置上——毕竟他也是买了票的。火车里静悄悄的,虽然有很多人,且大半是出行的青年,但他们都很安静,只有一些人在窃窃私语。偶尔乘务人员来回走动,告诉旅客们就快到哪一站,注意下车。惜文宁愿看外面的风景,也不愿看里面这些没有生气的人。
他再次眺望窗外,夕阳的光芒照在他小脸上,那双天蓝的双眼在阳光下摄人心魂,伴着虽不浓密却很长的睫毛,时不时眨两下。
坐在斜对面座位上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很体面。一般穿着体面的人不是有钱就是有权,而在当下这个时期,穿得体面的人多半是有地位的人。他们早已盯上了惜文。那女人一直盯着惜文,她体态丰腴,盘着发髻,涂脂抹粉,那双由于过分妆点而有些不自然的眼睛在惜文身上不停游走。惜文不经意间注意到她正在看着自己,但并没在意,依旧注视窗外的风景。随后眼睛一瞥,瞥见她还在看自己,心中有些忐忑,不过仍不怎么在意,只当是巧合。继续望着外面的景色,然后眼睛一转,发现那女的竟然还在盯着自己,顿时浑身不舒服。他跳下来,凑到妈妈耳边。
"妈妈,那边的大娘一直在看我呢,我好不自在。"
李晓蝶回头看了一眼那中年妇女,对方马上把头低下去。
"没事,或许她在看我们这边的外面而已,别疑神疑鬼。"
既然妈妈这样说,而且那女的也低下了头,他也不再说什么,回自己座位继续欣赏外面的风景。但是很快他又发现那个女人还在看他,而且竟然冲他笑了一下。惜文浑身一哆嗦。
"怎么了?"
"那个女人还在看我,还笑。我害怕,不想坐对面。"
于是李晓蝶便搂着惜文:"那就靠着妈妈坐,别看那个女人了。"
一个小时过去,到了一站。李晓蝶对面的人下车,有人上车,刚好是对面座位的,是一对普通夫妇。惜文坐在妈妈大腿上,这样他就不会看见那个中年妇女。李晓蝶拿出花生,让惜文自个剥着吃。
没过多久,那个女人和她丈夫说着些什么话,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新上车的、坐在李晓蝶对面座位上的那对夫妇跟前。
"请问我们能和你们换个位置吗?"她说。
"为什么要换?"新上车的夫妇没好气地说。
那女的拿出一叠十元的人民币:"如果你们去那边的话,这些钱就是你们的。"
那对夫妻睁大了眼睛,明显垂涎三尺,但仍故作神气,趾高气扬地说:"现在柴米油盐什么的,都要票才行。你这钱也只能买些烟酒副食生活用品什么的。"
听她那么一说,中年妇女似有怒色却忍住,随手又拿出一小叠票子,有米票、油票、肉票、布票:"那这些呢?"
那对夫妻立即被诱惑所击败:"要我们坐哪去?"她朝自己的位置指去,于是那夫妻俩拿了票就走,而这对中年夫妇在这边坐下。这时火车上有几个青年看见了,便指桑骂槐地说三道四,而她也不是好惹的,言辞锋利地怼了回去。估计是这女的气场强大,又或是这车厢旁人多、对方人少,再或是当时城里人有点钱也没什么大碍,反正就是被她这么一怼,那几个人也默不作声了。
见没事,她便对妈妈笑道:"你好!"
李晓蝶为表示友好,也冲她笑一笑:"你好!"
惜文在妈妈怀里抿着嘴,眼睛斜斜地看着他们,表达自己对他俩坐过来的不满。沉默了两分钟,那妇女拿出一包大红枣。
"妹子,给你儿子吃吧。"
李晓蝶不解其意,回绝:"谢谢大姐,不用了。"
那女的不管她,硬塞到惜文手里。可他们不知道,惜文绝不是那种纯洁到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惜文把它扔在桌上:"我不要!"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然后她突然笑道:"一定是我之前一直盯着你看,还有我刚才嗓门大,你怕了,是吗?"她嘻嘻笑着,妆容实在不敢恭维。
"那你为什么要盯着我看呢?"惜文道。
"哎呀!小男孩长得可真是标志。特别是那双大眼睛,蓝色的哩!我们国家的小孩怎么会有蓝色的眼睛呢?不过真是好看,让阿姨禁不住看你呀!"
惜文用奇怪且带有鄙视的眼神瞅着她,弄得她有点尴尬。
"所以大姐,你坐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我的儿子吗?"
"哦,不不不!"她连忙解释,"那倒不是。我呀,就是想找个聊天的。这在火车上待了快两天,一直找不到个人说话,我老公又是个呆子,跟他没有半句话说,把我憋得!"她男人示意地笑一笑。
"这不才看见妹子和你儿子嘛,不知怎么就有一种很亲的感觉,跟旧相识一样。想着和你们唠上几句,打发打发沿途的时间。"
李晓蝶微笑着:"可是我们好像并不熟悉,您不介意么?"
"这不就熟悉了吗?介意什么?呵呵!"她一直笑,笑的时候眼睛老盯着惜文看,搞得惜文很不自在。这时她老公终于说话了,向李晓蝶问好。惜文不想看见这个身材有些臃肿、本就长得磕碜还浓妆艳抹、因而看起来有些吓人的女人,他仍旧撇过脸看窗外的风景。除了自己的妈妈,就属外面的一草一木能让自己的眼睛在长途跋涉后有暂时的歇息,而且舒服一些。
"我们出去办点事,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姓何,人家都叫我何姐,我老公姓曹。"她说了一大通,基本上把自己的家世背景都说了一遍。原来她老公是某市的□□,她自己则是妇幼办事处的主任,真是不错的背景。李晓蝶一听她也是妇女联合会的,顿时对她的排斥少了几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呢?"于是李晓蝶便告诉他们自己和惜文的名字。
"林——惜——文,真是好听的名字!怪不得人也长得这么好看!你看看,这眼眉就像画的一样,这小脸、小鼻子、小嘟嘟嘴儿,粉嫩粉嫩的,活生生一巧匠捏出的瓷娃娃呢!"
惜文转过头,用无比嫌弃的眼神看着她。本来别人夸自己长得好看,即便再小的孩子也会害羞。但这话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惜文觉得她似乎在讽刺自己。
"我说,别怪我多嘴,你们是中国人吗?"她继续说。
"当然是!"惜文叫起来,引得其他人都朝这边看。
"小声点,惜文。"妈妈说。那女的则呵呵笑。
"那为什么是蓝色的眼睛?妹子你自己也是黑眼睛呀,难道说是混血儿不成?"
"何姐这是说哪的话!我和我儿子都是生在中国、长在中国的人,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可不要乱讲!"李晓蝶现在很敏感,怕如果说出原因被人抓住把柄可不好。
"也是,人都有遗传变异嘛,世界才能五彩缤纷,是不,老公?"她动动她丈夫。她那沉默的男人陪笑道:"是的,这都是有可能的。"
"我老公他生物科技毕业的。"
"哦!"妈妈回笑道。
那女的又盯着惜文看起来,目光就没从惜文身上离开一寸:"哎呀,蓝色的眼睛可真漂亮!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呢!"
惜文原本就看她不顺眼,听到这话更加反感。这时她把那包红枣撕开,拿出一个放进嘴里嚼起来:"我吃多了,这个很好吃的。"又拿一个给惜文。惜文见她吃得香,虽然那张嘴咀嚼的样子实在难看,但惜文确实想吃,毕竟这在那时是好东西。可他偏不要。
"妹子,你看这……"这女的没招了,让妈妈给她台阶下。我们的惜文可不是好哄骗的。李晓蝶看不出他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就对惜文说:"你拿着吧,这是阿姨的好意。"惜文这才接过她的红枣。
"快谢谢阿姨。"妈妈说。
"谢谢阿姨。"惜文很勉强地说了一句。
"嗯——"她似乎很满足。惜文放进嘴里吃起来。
"好吃吗?"惜文只点头不说话。然后她把另外一袋也递过去,这次惜文没有拒绝。后来她一直和妈妈聊天,时不时盯着惜文看,惜文总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但每当她发现惜文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时,她又拿出其他好吃的东西给他。而她老公则一直很沉默,不肯多说一句话,惜字如金。这样一直到了晚上,她才了解到惜文家的情况,也是李晓蝶对他俩产生了信任才愿意吐露心扉。她深深为惜文一家的遭遇而同情叹息,也悄声大骂了那些学生,言语很粗鲁,幸好车厢里的那些人没有听见,好像那些人把她也害得很惨一样。
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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