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天津卫法租界,像是一个涂脂抹粉却掩不住满脸毒疮的半老徐娘。
在与日租界仅隔一条街的繁华地段。
“仙乐斯”舞厅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雨雾中滋滋作响,红绿交错的光影投射在积水的柏油马路上,被过往的黑色轿车轮胎碾得粉碎。
这里没有南市的酸臭和死寂,只有萨克斯管吹出的靡靡之音,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雪茄烟雾,从那扇旋转的玻璃大门里满溢出来。
沈清芷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最后一次整理了自己的装束。
那件用来遮风挡雨的宽大男式大褂,已经被她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臭水沟。
她身上的暗紫色旗袍,虽然因为泥水浸泡而显得有些狼狈。
但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那种被雨水打湿后紧贴身躯的曲线,反而透出一种落魄的凄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胭脂,借着商店橱窗的反光,仔细地在苍白的脸颊和嘴唇上补了妆。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眼神里的杀气被收敛进了眼底最深处,浮在面上的是一种慵懒、厌世且带着几分风尘气的迷离。
她将那把**调整到了旗袍开叉处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迈开步子,穿过马路,径直走向了那扇代表着天津卫最顶级销金窟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白俄门童,穿着镶金边的红色制服,眼神挑剔地打量着每一个来客。
当沈清芷走上台阶时,其中一个门童伸出手臂拦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双沾满泥污的高跟鞋和有些皱巴的旗袍下摆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女士,衣冠不整者……”
“滚开。”
沈清芷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那语气标准而带着傲慢
“我是来找苏曼玲小姐的。要是耽误了袁老板和苏小姐的事,你这条看门狗担得起吗?”
白俄门童愣了一下。
他虽然看不起这个女人的落魄样,但“袁老板”和“苏小姐”这两个名字在天津卫的分量他是知道的。
一个是青帮的大头目,一个是这里的台柱子。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缩回了手,换上了一副僵硬的笑容,拉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喧嚣的爵士乐瞬间扑面而来。
舞厅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拥抱着摇晃。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托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
在二楼的包厢栏杆旁,几个穿着黄呢子军装的日本军官正搂着舞女,放肆地大笑。
沈清芷没有在一楼大厅停留,她像是一条滑腻的鱼,熟练地避开了那些醉醺醺的酒客和巡场的保镖,沿着侧面的楼梯,直接走向了后台的化妆间区域。
这里的格局她太熟悉了。
无论是上海的百乐门,还是天津的仙乐斯,这种地方的后台构造大同小异。
最里面的那间,永远属于最红的头牌。
走廊里弥漫着更加浓烈的脂粉气。
沈清芷在一扇挂着“苏曼玲”名牌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敲门,而是握住把手,猛地一拧,闪身进去,随即反手将门锁死。
化妆间里灯光通明。
巨大的梳妆镜前,坐着一个穿着白色亮片晚礼服的女人。
她正对着镜子,手里拿着眉笔,细细地描画着那两道弯弯的柳叶眉。
听到门响,女人并没有惊慌,只是懒洋洋地从镜子里瞥了一眼身后。
“不是说了吗?没到压轴的时候别来烦……”
女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啪。”
那支眉笔掉在了梳妆台上,断成了两截。
苏曼玲猛地转过身,那双妩媚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靠在门板上的沈清芷。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是你……”苏曼玲的声音在颤抖,“沈……沈清芷?你还活着?!”
“看来苏小姐还记得我这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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