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橙见爸爸那天,我全程都觉得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却隔着一张桌子和十几年沉默的冷。饭店是他爸挑的,一家不大不小的粤菜馆,卡座,灯光黄得有点旧。他爸早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杯茶,没动。
"来了。"他爸抬头看他一眼,"坐。"
"爸。"
王子橙把书包放在旁边,坐下。父子俩一个看菜单,一个看桌面,谁也没先开口。我住在王子橙脑子里,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他跟你妈谁先提的见面?"我在心里问。
"他。"王子橙说,"上个月打的电话。"
"想你了?"
"他说正好路过,一起吃个饭。"
我"哦"了一声。成年人听得出这里面的分寸。"正好路过"四个字,把一场父子见面说成了一件顺手的事,好像他也不必为此多付什么。
他爸点菜很快,问都不问,报了几个菜名,又补一句"老样子"。王子橙没说话。等服务员走了,他爸才问:
"最近成绩怎么样?"
"还行。"
"年级多少?"
"前十。"
"嗯。"他爸点点头,"别掉下来。"
对话到此结束。我数了数,一共四个来回。隔壁桌一家三口在给小孩剥虾,笑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我们这桌安静得像在开会。
"你紧张什么。"我小声说,"你又不是没考好。"
"我不是紧张成绩。"王子橙说。
"那是紧张什么?"
他盯着面前那杯没倒满的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我一时语塞。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见自己亲爸,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难受了。
我想了想,决定干点我擅长的——出主意。虽然这些主意多半很馊。
"要不你问问他最近工作忙不忙。"我说。
"他会说'忙',然后没下文。"
"那问问他,打不打球?"
"他以前不运动,现在更不会。"
"那你直接说:爸,你头上有根白头发。"
王子橙的手指在杯子上一顿,差点笑出来。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破冰。"我说,"让他知道你也在看他。"
"神经病。"
"真的,你试试。"
他低头抿了口水,压住嘴角。就在这时,他爸忽然开口了:
"你笑什么?"
王子橙一僵。
"没什么。"他飞快地说,"想到个事儿。"
"学校的?"
"嗯。"
他爸没再追问。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得意——至少我那馊主意让这桌死水稍微活了一下,虽然活得很隐蔽。
菜上来了。他爸吃得很快,像在赶时间。王子橙吃得慢,筷子在碗边拨了拨。我看着他爸几次看手机,忽然有点替王子橙不值。
"他是不是有事。"王子橙说,语气平静得不像疑问。
我还没接话,他爸的手机就响了。
他爸接起来,压着声音说了两句,又看了眼王子橙。挂掉电话,他擦了擦嘴。
"你阿姨过来了,在附近。"他爸说,"我得先走。"
王子橙"嗯"了一声。
他爸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也没数,放到王子橙手边。
"想买什么自己买点。吃饭我结过了。"他说,"你慢点吃。"
"好。"
他爸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拍得很轻,像在拍一个客户的小孩。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
"有事打电话。"
"好。"
门在他身后合上。那叠钱还搁在桌上,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压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王子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塞进书包。
"走吗?"我小声问。
"走。"
他拿起书包,没有立刻回家,拐进了街角那家书店。
书店很大,人不多,空调开得足。他一进门,身上那股紧绷忽然松下来一点,像终于从一场压抑的应酬里逃了出来。我跟着他往里走,看着他停在文学区。
他抽出一本泰戈尔,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换了本薄的。
"你要给我念经了吗。"我开玩笑。
"泰戈尔不是念经。"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较真,"《飞鸟集》很短,但每句都能让人停一下。"
"哦。"
他给我念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讲给我一个人听。我其实没太听懂,只觉得那些句子软绵绵的,念得人心头有点痒。
他又去拿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书厚得吓人,他抱在手里,像抱着一块砖。
"这个更不是人读的吧。"我说。
"《卡拉马佐夫兄弟》。"他说,"里面有一句,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说,别去爱一个想象中的'人',要爱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有毛病的人。"他停了一下,"挺难做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今天刚被自己爸爸用一句"有事打电话"打发走,这会儿跟我讲爱具体的人。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你是具体的人吗?"我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他愣了一下,笑出来:"周叔,你问问题能不能有点水平。"
"我文化水平就那样,你别嫌弃。"
他心情好了点,又抽出一本博尔赫斯,是《小径分岔的花园》。这一回他彻底刹不住车了,从博尔赫斯讲起,讲时间、讲迷宫、讲"一本无限的书的可能性",一路讲到镜子、图书馆,又绕回命运。
我在里面听得云里雾里。
他讲得眉飞色舞,中气十足,那些我听不懂的名词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我头一次觉得,一个人不用转头,光用嘴,也能把我转得七荤八素。
"停一下。"我终于忍不住,"王子橙,你现在像什么你知道吗?"
"像什么?"
"像菩萨念经。"我说,"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还没法把你关掉。"
"你又不用闭眼睛。"
"可我得听啊!"我哀嚎,"你这就是小屁孩给大人上课,还不收钱那种。"
他"哼"了一声,把书抱紧:
"那正好,免费的知识,你还不偷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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