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橙说,他已经记不清那天坐了哪一路车。
只记得很久。先是大巴,后来又换了一辆,窗户打不开,椅套有一股晒不干的味。他睡醒几次,父亲都让他再等等,到了就有好吃的。
“我那时候六岁,可能还不到。她家在另一个镇上。”
他说的她,是父亲当时的女朋友。
父母在他四岁前后分开。母亲去外地做生意,最开始住的地方连固定床铺都没有,电话里许诺等自己安顿好,就接他过去。父亲留下照顾他,也会出差,也要生活。他认识的阿姨因此换过几位,有人对他热情,有人不太愿意让他碰家里的东西。
“我分不清哪个以后会常见。每次我爸说这位阿姨好,我就觉得真的很好。”
他说到这里,还把腿收起来一点,像那把很大的书桌椅忽然坐不下了。
到了那位阿姨家,已经过了饭点。父亲带了水果,叫他嘴甜一点,他在门口接连叫人。阿姨的父母也在,问他读几年级,说这么帅,以后不得了。他因为这几句夸奖,高兴得换鞋时差点把袜子带下来。
桌上有鱼,有炒蛋,还有一大碗红烧肉。
“颜色特别亮。”他说,“上面一层汁,挨着碗边的肉有点凉,里面还是热的。”
我问他路上没吃东西?
“一包饼干。我爸说别吃了,一会儿吃不下饭。”
他坐的位置离红烧肉远,够第一块时,父亲替他转了转盘子。阿姨说喜欢就多吃。那句话他听进去了,吃完碗里的两块,又夹一块,觉得软得不用怎么嚼,比父亲做的好吃得多。
后来他又伸筷子。
阿姨的筷子横着打过来,敲在手背上。他那块肉还没夹稳,落回盘里,溅出一点酱汁。
“小东西,少吃点。”
王子橙说,那一桌人当时都停了一下。阿姨马上笑着看他父亲,添了一句:“肥肉吃多了太油腻,不好。”
他并没有马上哭。
手疼是真的,可他先看父亲,等他说一句什么。他以为父亲会拿纸给自己擦掉手上的油,或者会说,刚才不是你让他多吃吗。
父亲端起杯子,说孩子就是嘴馋,又转头聊起路上堵车。
“可能他觉得没什么。”王子橙说。
我没有接话。
“我那时候就一直看他。他还给别人倒饮料。我以为等倒完,就轮到我。”
他没等到。
哭声突然出来,自己也收不住。大人把纸巾、饮料、小点心都递过来,父亲叫他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阿姨的母亲说小孩子哄哄就好了,又有人说吃顿饭也闹,这孩子真不懂事。
谁说的小孩真麻烦,他记不得了。
“可能不是对我说的。”
“但你听见了。”我说。
他点头。
阿姨重新夹了一大块肉到他碗里,叫他吃,说刚才只是怕他伤了胃。他一口也咽不下,越哭越喘。父亲终于把他带到卫生间,关上门,拧湿毛巾给他擦脸。
“爸那时候生气了。他说人家做一桌菜多辛苦,我闹成这样,他脸往哪儿放。”
我听着,忍不住骂了半句,又停住。
王子橙没替父亲辩。他盯着书桌上那点反光,过了很久才说:“所以后来我就不哭了。”
他说的后来并不是从此一滴眼泪都没有。小孩子做不到。有时摔疼,有时挨了说,仍然会哭,只是先跑开,或者把脸藏在衣服里,等声音小了再出去。
去别人家吃饭,他先看大人的筷子落哪里。有人问好不好吃,说好;再问还要不要,说饱了。要是父亲夸一句懂事,他就觉得今晚大概不会再出错。
“真吃饱了吗?”
“有时候没有。回去找饼干。”
他说得平静,我却想起晚饭时王明岚敲在瓷盘上的那声。他显然知道母亲不是那个阿姨,可手还是先缩了一下。
父亲后来的女友并非都打骂他。有一位愿意带他买鞋,却不喜欢他在周末去家里,父亲要约会,便把他送去姑姑家。开始说住两天,后来两天变成一星期,再后来书包、牙刷、换洗衣服都在那里了。
“姑姑对我很好。”他立刻说,像怕我把所有大人排到同一边,“生病都是她陪我去。给表妹炖鸡蛋,也给我一碗。”
姑父在阳台装过一张小书桌,是把旧桌面锯短了钉上的。冬天阳台冷,就让两个孩子挤着饭桌写作业。表妹嫌他写得快,老往她这边看,拿尺子划界,他便把胳膊缩回去。
“我挺喜欢跟她玩的。她有时候还帮我藏没写完的练习册。”
他笑了一下,说表妹藏东西水平不好,次次塞在冰箱上,姑姑一找一个准。
可他最羡慕的,也是这个什么都藏不好的表妹。
她可以大声说不吃葱,不穿那条裤子。姑父说不穿就光着,她还敢回一句,那我就光着去学校。全家被逗笑,她趁机把那条裤子踢到沙发后面。
王子橙也笑,却不敢说自己的裤腰磨得难受。
“你跟姑姑说,她不会不给你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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