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现实里过得很普通。
早上我们在住处收拾行李,床上堆着衣服,充电线缠成一团。我先拉好自己的包,伸手想去帮林知夏,她让我等两分钟,还有一只袜子找不到。
我站在门口等着,忽然发觉这种细碎的等待竟让人心里发沉。不是不耐烦,是骤然意识到,往后像这样看着她找袜子的时刻,未必还能刚好守在旁边。她抬眼看见我的神色,问我是不是胃不舒服。我说没事,她便吩咐我看看床底,别杵着当电线杆。
最后袜子卡在我的登山鞋里。她盯着我,我百口莫辩:这事真没法解释。
我们拎着两大包行李下楼,民宿老板让钥匙留在桌上,又提醒冰箱里还有半盒酸奶。我折回去拿,出门时差点又忘了帽子。这趟旅行走了这么久,我曾幻想自己会变得从容妥帖,到最后,依旧总要靠着旁人一句句提醒,才不会落下东西。
还车的时候,工作人员查出右后侧一道细印。我翻出取车当天拍的照片,证明划痕本来就存在。林知夏帮我核对结算单,划掉一笔误勾选的清洁费,我们把钥匙放回柜台。
我们在离车站不远的宾馆住下,简单收拾后,再核对一遍第二天一早返程车次。几乎同一出发时间,只是她回南京,我回杭州。两个人牵着手,看着两部手机不同的票务页面,第一次实实在在面对分别。不再是商量今晚住哪里,而是明天,就要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轨道里。
我们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没有把往后所有周末一股脑许诺出去。她忙的时候我可以过去,我赶项目的时候她再来,实在不行就改期。
“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我问。
她看我一眼:“肯定会有麻烦。但你不要为了避开麻烦,就想草草结束这段感情。”
我笑了,她现在越来越擅长提前堵死我习惯性退让的退路。
傍晚出门买路上吃的东西。她拿一盒切好的水果,我拿两瓶水,还想再多挑几样,她说车程不算长,背着太重。我把第三瓶水放回去,顺手抓了一小袋薄荷糖。
在收银台前,母亲的电话打进来,问我几点到家,能不能回家吃晚饭。我报完时间,她说正好买条鱼,又随口问和我同行的朋友往哪去。我顿了一下,看向林知夏。她听懂了,抬抬下巴示意我直说。
“她回南京。” 我说,“另外,我们在谈恋爱。”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接着母亲问女孩子喜欢吃什么。这个转折来得太快,我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林知夏在旁边小声说都还好,又赶紧补一句,别讲随便。我忍不住笑,连收银员都抬眼望过来。
挂了电话,她问我本来是不是打算拖到过年才说。我说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她打趣,这次表现不错,奖励你。说罢,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回到房间,她已经开始处理回去第一天要交的工作。我也打开电脑,给阅读活动的客户发去调整后的分工。对方回复很快,问场地管理员能不能兼任签到。我说人可以兼顾,但开场前半小时他还要检查电路和通道,最好再单独安排一名志愿者。客户想了想,答应另找志愿者。
因为住得离车站近,窗户隔音一般,外面不断有高铁到站的声音,人潮涌动的声音。睡前我核对车票,定好闹钟,抱着林知夏沉沉睡去。
意识沉进另一边的时候,王子橙正在吃西瓜。
切得很大一块,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垫了张旧报纸,桌面还是洇湿一小块。王明岚在客厅收拾东西,喊他吃完自己擦干净。他应一声,声音清亮。
“你妈今天不上班?”
“下午才去。我们刚聊完。”
“聊什么?”
“出国的事。”
他把西瓜籽吐在纸上,跟我说,他已经想清楚,出国留学是往后认真打算的方向。先把大学读好,慢慢了解机会、准备语言和各项材料,不是一时冲动想逃远一点。母亲问了很多问题,有些他答得上来,有些尚且没有答案,她没有因为他答不全,就让他直接放弃这个想法。
他说刚才差点又吵起来。问到经费的时候,母亲拿出好几种她听来的方案,一上来就先算最坏的情况,他听得急躁,脱口而出,自己还没踏进大学,怎么可能把四年后的一切全部敲定。
“后来呢?”
“后来她说,正因为这样,才要现在问。还说正因为我成年了,后面的生活账本,得要自己算明白。奖学金也好,大学攒钱也罢,至少需要有规划。”
他咬一口瓜,接着说他听完那句话,他也觉得是对的,不能把压力全给到母亲。所以两个人把已经确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未知的单独列在另一张。想学的细分方向还没有完全敲定,费用只能粗略估算,语言也要在大学准备好,这些都归到待办里。眼下最先要落实的,是报到的一堆琐事。
王明岚问,如果最后申请不上怎么办。他说那就再看,要么工作,要么重新准备,不会头脑一热拎着箱子就走。话说得带着一点不耐烦,母亲轻轻敲了敲那张纸:“你别嫌我多想,我确实心里没底。”
他静下来,重新把查到的信息慢慢讲给她听,以及未来这个专业的发展性等等,并没有提及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功臣带来的信息。碰到两个人都不懂的地方,一起卡住。王明岚把笔往桌上一放,说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王子橙说对,所以才留着空白。
“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 他告诉我,“她跟我说,她问那么多不是想阻止我,而是想让我知道选择的路上需要承担的所有结果,不论好的还是坏的。”
“那她算是同意了?”
“她说,既然决定了,她也会全力支持,让我努力就好。再不行,她把生意清点了,跟我一起出国生活,家里也不算是支持不起。”
“妈妈伟大!妈妈赛高!”
他低头笑了笑:“我也觉得。”
我跟他说,我已经把车还了,接下来要返程回家。他立刻问林知夏会不会跟我一起回去,我说她还要上班。他一本正经提醒我:你可不能把人家当成要安排的客户。
“知道啦,橙子老师。”
“谁让你以前动不动总提开会,不能这样对待朋友,特别是对象。”还不忘补充一句,“也就夏姐受的了你。”
“小屁孩当心我削你哦!”
我们一起笑。这句“也就夏姐受的了你”,近期我每次提起知夏的事情,他总爱用这句话做总结。
他又说起陆炎打算到大学组乐队,陈迪放话,谁能准时起床谁当队长。叶争正在群发新地址,让大家以后寄东西别写错。许梦瑶回了消息,说到新学校再联系。他看着那行字,心里还是泛着一点酸,却不再拿这条消息反复揣测,她是不是还喜欢自己。
“说不定以后,我还会喜欢上别人,毕竟我这校草的颜值,到哪里都抗打。” 他说。
“哈哈哈,橙子你就臭美啊!上了大学可别学着当渣男啊!”
“什么是渣男?”
“哦哦,你们这会儿还不知道这个词。就相当于中央空调,脚踩多条船,专门嚯嚯纯情小女生的男的。”
他脸红着笑出来,指了指空气:“不不不,我这么纯情小男生都是被你们这些邪恶的社会大叔带坏的!”我们认识这么久,他偶尔都会忘记,我只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我在这边停留的时候,楼道里闹了一阵。隔壁小孩追着塑料球跑,球从没有关严的门缝滚进来,停在鞋架底下。王子橙起身,拿扫帚柄把球拨出来。孩子站在门口喊哥哥,不敢进门。
他把球递过去,小孩看见他手里的西瓜,挪不开脚。他问要不要吃,小孩点头。王明岚在客厅出声,让他先问问家长。隔壁大人探头应允,他才切小小的一块,叫孩子拿碗来装。
小孩问他怎么不用上学。他说毕业了。小孩子显然理解不了这份快乐,又追问明天要不要去。 “不去。”
“后天呢?”
“也不去,但是等你们放暑假了,再开学,我就跟你们差不多时间去上学啦。”
小孩捧着碗,满脸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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