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拒绝冯恺,是星期五下午6:42。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发出消息以后,我反复看了很多次。
他把一份客户接待表转来,说周末家里有事,麻烦我盯一下。文件有七个工作表,所谓“盯一下”包括接机、车辆、房间、迎宾物料,以及尚未确定的晚宴座次——这些东西合起来,足够让我整个周末不用回家。
但真正让我犹豫的,不是七张表带来的工作量,而是冯恺上午那杯热豆浆。他开早会迟到,进门时给离门最近的几个人分享了早餐,我也有一份。吸管没扎好洒了一些,他还替我拿了纸——这人做事有时滑头,待人却并非时时都在算计。我一想到自己今天上午才说谢谢,晚上就把事情推回去,手指便有点不听使唤。
更早的那次活动,我扛着箱子过台阶,冯恺也回来搭过手。他知道我颈椎不太好,抱怨两句以后,还是把重的那头接走。这样的事是真的。他转来七张没结清的表也是真的。我试图把两个事实摆在一处,眼前总出现一本算不平的账。
冯恺的消息又亮了一下,说忙完请你吃饭。
我看了眼下周一要交的另一份执行案,打字:抱歉,我周末有工作安排。
删掉。
重新打:不好意思,可能不太方便。
又删掉。
最终发出去的是:我周末要完成周一的执行案,麻烦看看其他同事的时间。
他立刻打来电话。
“就盯一下,不会很久。反正客户那边你也熟。”
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桌下捏裤缝:“七张表我都看过了,要沟通的细节很多,不只是盯一下那么简单。”
“你怎么突然算这么细?”
隔壁同事收电脑的声音停了半秒。
“抱歉,这次我确定帮不上忙。”
他不说话了。电话里很静,我几乎能听见自己打退堂鼓的声音。只要补一句要不我今天先帮你弄一点,场面就能缓过来。
我咬住嘴唇,没补。
“行。”他说,挂了。
很快罗峻在群里问哪位同事能不能协同,并@包括我在内的几位执行。我把已有任务和甘特图发出来,请他明确优先级:如果接手接待,周一那份执行案需要延期或者换人。
五分钟以后,罗峻回复方案别动,转而@其他未发言的同事。
下一个五分钟里,群里陆续弹出消息:陈蔚发来客户新的航班表和嘉宾名册,没人应;小唐问接待牌名字是否也要重打,没人答;还有人问现场海报打印尺寸是不是4000x6000mm,没人回。又过了五分钟,冯恺回了一句收到,先等等,看不出是对谁说的。我的手悬在键盘上,刚才的接待表我对紧急待办事项做了标注,所有问题我都清楚,随时可以一一答复。
可我的目光死死盯在冯恺那句回复,等着他后续安排。心里没有半点得胜感,胃绷得厉害。我怕自己以后不好相处,怕日后被翻旧账,更怕冯恺家里真的有急事,显得我太冷漠。
小唐过来借订书机,看见我脸色,问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我说。
她拿走订书机,我忽然意识到,我只是拒绝了不属于我的额外工作,并非不愿意帮忙或者借给别人一只订书机。可长久以来,我一直把这两类事情放在同一套做人标准里衡量。
晚上洗澡,水温一直调不到合适的温度。我站在花洒下想了很久,出来后又拿手机,打了一句:如果实在没人,我可以帮忙分担一部分工作。
光标一闪一闪。最后我把它删除,关掉手机。
周六上午,我还是醒得很早。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落到地板上,手机没有动静。我把执行案投到大屏上检查,每做完一页就想看一眼消息,效率比平常更差。九点多,冯恺问了一个供应商电话。我发过去,他说收到。我屏息静静等着,怕他顺势回复叫我对接。十分钟过去,没有下文。
下午三点,接待群里有人问房卡在哪儿,我已经伸手抓外套,才发现提问的人不是在叫我。我站在玄关看着群聊,冯恺回复说他到前台找,并丢了一串电话号码。我把外套挂回去,有种大学逃过课堂点名的心虚。
傍晚执行案完成,我打印出来,去附近文印店装订。店主把纸往机器里一放,问要不要顺便加急做个封面。我想说都行,后来挑了最普通的白纸,不加字。回家的时候菜市场还开着,我买了青菜和两个番茄。番茄在塑料袋里撞来撞去,这个周六终于有一点属于它自己的声音。
周日翻看方案的时候,发现消防通道尺寸有误,我找场地方确认,重画了半张图,打印、装帧。晚上洗锅时,我给自己留了明天的饭,想起冯恺那边可能也在忙,仍有些过意不去,却没再把那句话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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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见王子橙,我第一句话就是周五拒绝冯恺了。
“然后呢?”
“不高兴。”
“谁?”
“我。他大概也不高兴。”
王子橙此刻正跟陆炎去小卖部,听完后沉默几步。他买了一根冰棍,没有立即拆,问我是不是担心关系僵化。
我说,有一点。
“那得等一等才知道。”他说。
陆炎只看见王子橙一路不拆冰棍,说你丫别不吃给我啊别浪费了。王子橙赶紧撕开纸,里面已经软了一角。他咬得太快,冻得龇牙咧嘴。陆炎笑他,下一口自己也被冻得说不出话,两个人就站在小卖部门口,一时只能用手比画。
回教室路上遇到叶争,她正拿着名单找接力赛的人。王子橙习惯性要问缺谁,半道改口说我已经报了跳远,接力那边体力不够。叶争斜着眼看他,居然说我也没要找你啊,我找陆炎。少年闹个大红脸,陆炎立刻表示原来我也有被光选中的一天,抬手抚了抚胸口,把班长恶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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