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点头称是,离开的步伐却更加快了些。
虽说相府大宅是老房子,但时年修建用的皆是上乘材料,哪有那么容易被踩坏。
李瑾曜默不作声地起身将屋门带上,心下有些憋闷,只觉那股子浓郁的酒味如何也散不去。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还没回到椅子坐下,屋外又传来敲门声。
“公子,老夫人请您过去。”
他嗯了一声,声音比往日更沙哑几分,沉默中带着隐要爆发的怒气。
从老夫人屋里出来时,已至亥时。
见着大少爷出去,宁老夫人身边服侍的姑姑枫华带着几名丫鬟进屋伺候老太太洗面更衣。
见老太太神色莫辨,又想起与相爷打照面时他那严肃冷清的模样,枫华试探性地问:“奴婢听说,裴家与孟家这门亲事彻底黄了,老太太何故忧心?”
宁老夫人接过热毛巾在脸上捂着,声音闷着:“悬在心上始终不是事。”
枫华“嗐”了一声,笑道:“以咱们相爷这金相玉姿的,莫说上京城,世间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的男子来。”
宁老夫人瞥她一眼:“若这事有这样简单,情这一字便不会令这世间痴男怨女头疼。”
枫华忽想到那孟家姑娘曾有过的英勇事迹,又“嘶”了一声,开解道:“老太太,儿孙自有儿孙福,且让小辈们头疼去吧。”
说话的功夫,宁老夫人已阖目躺在榻上,均匀的呼吸传来,像是睡着了。
。
李瑾曜回到书房,却不忙着歇下,手里拿过一本折子在桌案前细细翻看。
因西蛮与内朝接壤的沙河镇上西蛮兵劫杀中原商队一事,使臣团尚有一月便要入京觐见内朝天子,圣上命他代理接待事宜的礼仪官一职。
按惯例,除接风宴、歌舞礼乐等常规活动,还会另设跑马比试、擂台比武、沙场围猎等活动,以彰中原皇帝天威。
名为友好邦交,实际也是两国国力的争锋较量。
这事情,不好办。
李瑾曜拧着眉想了会儿,随手在桌面上抓了一叠纸,指腹掠过折子上烫金的文字,摸着却觉纹路有几分不对,定眼一瞧,红绸纸上的“婚柬”二字喜人。
他唇角微微上扬,执着紫毫笔,蘸墨在上头写了起来。
。
孟允棠还未来得及思虑,长宁郡主这厢已派人将她请进宫。
长宁郡主乃是她母亲宋云柔的妹妹,宋云柔刚嫁与孟樊修为妻时便有了孕,但那时孟樊修官阶不过九品,家中吃穿用度都得省着。
为减轻负担,长宁郡主将孟允棠接到宫里养过一段时间。待孟允棠更大些时,宋氏便常带她入宫玩耍。
在印象里,姨母郡主是极亲的。
只是——这位姨母与寻常女子,略有不同.......
福宁殿正中,长宁郡主慵懒倚在火狐毛皮铺垫的软榻上,雪肤花貌的小郎君们环在她身边,争先恐后地递瓜果茶水。
孟允棠定了定神后步入,当目光锁定那处时,眼皮却仍不自主地颤了颤。
长宁郡主摇着团扇嗤笑了声:“你们先下去,莫要惊扰了我外甥女儿!”
孟允棠低垂着眉眼,只觉几个面首从她身边晃过时,香风扑入鼻间,仿若误入了满是蜂蝶的花丛。
长宁郡主拉孟允棠至榻边坐下,见她兴致缺缺,只当她还在为退婚一事困苦,遂开解道:“那裴家子不值当你为他伤心,能与那小狐媚子暗通款曲的,会是什么好鸟?”
孟允棠不说话。
长宁郡主继续道:“我的好外甥,你想想,若那混球能顾及你们之间的情分,他就算心里有那狐媚子,也会提前与你说的,而非躲到这时被人发现,丢尽了两家脸面。”
孟允棠嗯了一声,袖口下的指尖动了动。
长宁郡主见她眉眼间郁气纾解了些,心里稍稍宽慰,叹一口气道:“说来这世间事也巧,你娘亲当时嫁给你爹时,我便不看好。同样的理,你爹若真是个痴心儿,以你娘当时身份,他就不该在贫寒微末时接她进府,令她受苦,更舍不得她辛苦怀你时,还要悄悄拿嫁妆来贴补家用。”
长宁郡主语重心长道:“真正疼你怜你的,是要备好一切,再将你接去享福的。”
孟允棠眼睛微热,这些话像是一记重锤砸进心里。
她惊觉同样的话,姨母曾对她旁敲侧击说过多遍,只是前些年的她,全然听不进。
现已物是人非,这话听起来别有番滋味,其中苦涩唯有自己能解。
长宁郡主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紧接着从头上取下一支金步摇,那上头镶着的红玛瑙,一看便知成色上品,呈现的猫眼形状更是精巧,大抵是外藩来朝的贡品。
她将那只金步摇插进孟允棠发间,道:“既已过去,便没必要追思。那裴家小子恐怕正在家中受罚,也不敢厚着脸皮来见你。”
“这场风雨闹得上京城大街小巷都知道,你且须记住,这并非你的错,便让那些闲言碎语说去吧。”
“你该吃吃该喝喝,日子且逍遥着,若那老古板不肯放你出去散心,我就算令人将院子围了,将她与那小贱人打死在府里,也要让你出去自在快活。”
孟允棠听着,眼眶瞬间红了,她乖顺地点头:“姨母,棠棠记住了。”
从福宁宫出来,孟允棠抬头望了眼天,觉着比她刚来时都亮堂了几分。
来福是福宁宫里伺候的老人了,护送孟允棠出宫的路上,一路嘴巴叽喳个不停,给她介绍了不少宫里的稀奇事,恐她途中憋闷。
福宁宫属后宫女眷住处,与宫外相隔较远,走出去也需小半个时辰。
出宫的必经之路上,需经一条长达百米的长廊,廊两侧各种了成排的银杏树,秋风一吹,便会满地落黄。
如今尚值夏季,叶还绿着,在青石砖的路面上洒下成片阴影。
蝉鸣声声里,孟允棠远远瞧见了道身形颀长的身影,天光洒在他身上如同点缀,却丝毫不减其威严的气质。
那人步履匆匆,神色端肃,苍蓝的衣袍在身后拖曳成长长的一尾,愈发显出他仪态挺拔出众。
“孟大姑娘,那是李相。”来福热心解释道:“当今朝堂除了圣上与太后娘娘,便是这位相爷最为尊贵了。“
孟允棠即刻收回了目光,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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