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在宫中时，太官曾向妾禀告说，兰林殿启用了一套漆杯，两侧有金耳，原是好几多年前燕王进献之物，太后曾用过一阵，后来太后离宫，少府就收了起来，小心放置着。章夫人说，不用也是落了灰，加上是燕王选来的，就强夺了去，太官百拦不住，就报到了妾这里。这事原也不止这一桩，章夫人爱食熊掌与鹿茸，在兰林殿也就罢了，偏生章夫人会命人分赐燕王世子与世子妃，太官也是百般规劝，只劝不住，次数多了，太官两处为难。僭越是重罪，妾不敢擅自处置，今日前来听殿下裁决。”
说章蕴之有僭越之举，冯邑淮当真一点也不意外，此前和她的交往也不难看出，章蕴之就不是谦逊内敛之人。
曹旦熟悉宫中礼制，便附耳过去，低声向皇后解释道：“回殿下，论制，后妃只能用银器餐皿，金具只有帝后赏赐才可使用。再者，就连殿下您要向外朝诸人分赐酒食，也要上表请皇帝示下，私自赐食，论罪当罚。”
有了施华之前的铺垫，又有曹旦的解释，冯邑淮心里很清楚，众人都在看她会如何处置这位背景煊赫、为人跋扈、又有陛下有血缘之亲的的嫔御。如果她轻拿轻放，莫不是事后人人都敢欺侮到她头上，可若是她从严处理，章蕴之是决计不会服软的，届时闹得鸡飞狗跳，更加不好收场。
崔令宜选择等她回来，而不是直接禀告给皇帝，想必也是出于对章蕴之身份特殊的考量。崔令宜因为父亲崔于政的关系，更早地接触到了皇室的人，她曾听闻过，章蕴之还抱在手上的时候，燕王妃就带她来宫中玩耍过，那时太后还是皇后，许是膝下只得章珩这么一个独子，对于章蕴之、章道娘等小辈都十分亲切和蔼，甚至于经常命太官备上些吃食给他们带出宫去。
因此，崔令宜轻易不敢将事情捅穿到陛下跟前，万一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显得她轻重不分，小题大做了。
显然崔令宜也并不需要皇后现在就给出答案，趁着皇后思忖的一阵子，她便从容起身，“妾心中惴惴，幸得有殿下回来主持大局，若有需要妾协助之处，还请殿下只管开口。”
冯邑淮点头，“吾知道了，辛苦夫人走这一趟。曹旦，送崔夫人。”
曹旦躬腰上前，“崔夫人，请——”
崔令宜对他点点头，才迈出一步，正好与领着女史吴惜蕊进来的文韶打了个照面。
“殿下安，夫人安。”
文韶与吴惜蕊次第行礼，崔夫人亦朝着她们二人点点头，而后跟着曹旦出去。门是敞着的，出来时，还能听见文韶的声音，她正向皇后传达陛下的旨意。
“殿下，陛下今日不来用晚膳了，今夜也宿在温室殿。”
然后是皇后淡淡的声音：“嗯，知道了。”
文韶又说：“陛下还嘱咐说，务必让殿下今日多餐饭，免得精神不济，体力不佳。”
崔令宜有些疑惑，今日染疾的不是皇帝么？连早朝都罢了，听文韶的意思，却像是皇后身体不适。她放慢了脚步，可皇后却一直沉默着，直到她就要离开能听清人语的范围，才终于等来皇后一句——“不劳烦陛下挂心。”
也许是陛下昨夜睡前曾答应皇后要一起用膳，又或许是今早晨起时，崔令宜不得而知。
椒房殿外，夕阳西斜，两人一对的宫人结伴点亮沿道的宫灯。日头离去后，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冷。
“红玉，可曾闻到什么香味？”
红玉深深嗅了嗅，迟疑道：“奴婢不曾闻到，倒是这风，一阵比一阵冷。”
崔令宜将手炉抱得更深些，含着笑，“我是说，在椒房殿内。”
红玉彻悟过来，“那会儿倒闻见了，皇后殿中燃着香炉，的确馥郁芬芳。”
崔令宜摇摇头，“罢了罢了，连我都不太确定，又遑论你呢？”
她真正想问的，是可曾在椒房殿中闻到天子所用熏香——只是那香味很淡了，不仅椒房殿中的香味淡了，就连她对于陛下身上气息的印象都淡极了。
她没有同红玉解释，扬着头，平视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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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蕴之是最迟来的。
众嫔御都按着位次立于椒房殿外听宣，冯邑淮体谅她们身单力弱，廊外没有遮蔽之所，就让施华提前将他们引了入内室，直到冯邑淮都入座坐定，章蕴之才摇摇摆摆地进来，日光在她身前投下一道极长的暗影，那暗影直直地横到端坐凤座的冯邑淮颊上。
“我来迟了，殿下莫怪。”漫不经心又透露着不耐烦的语气。
长御施华虽为属官，但也有规范六宫宫妃言行懿范的职责，当即上前一步，轻斥道：“椒房殿中，岂容夫人这般散漫无状，迟到已是失礼，出言更不可不恭敬！”
章蕴之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全然未将施华的劝诫放在心上，只朝着殿中的冯邑淮略略欠了欠身，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原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急事，路上多耽搁片刻，想来殿下胸襟开阔，不至于与我等计较。”
施华眉心一蹙，还要再劝，冯邑淮却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冯邑淮目光淡淡落在来人身上，不见半分生气：“既来了，便落座吧。”
“今日也不怪我迟了，只是听说崔姊姊昨日去寻了皇后，可是告我的状去了？”
章蕴之拉拢了王衍，王衍见钱眼开，自然愿意给章蕴之通风报信，不仅知道崔夫人昨日到访过椒房殿，甚至还知道是太官找崔夫人汇报在前。
崔令宜面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天生而来的雍容与自尊战胜了被戳穿的狼狈，她收拾好了情绪，凝神看向章蕴之：“妹妹说话何必如此夹枪带棒，我等身为宫妃，向皇后汇报近况合情合理。”
章蕴之并不答她的话，像是嫌她不够格。她转头将宫婢招呼上来，那宫婢手中抱着个四四方方的小铜盒，里边装的可不就是那一套逾矩的酒具。
“非有人说我无礼僭越，坏了礼数，殊不知，十几年前我在太后宫中用这套酒具时，那些人多嘴之人还不知在何处呢？不是我多言，我进椒房殿时，在场诸位怕是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皇后若心有不满，我将此物归还给皇后便是。一套杯子而已，至于如此小题大做，大动干戈么？”
说完，哐啷一声将铜盒重重合上，在这肃穆的宫室内格外刺耳。
在场众人的神情可就精彩了。崔令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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