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有马蹄声蹋来,一辆黑漆实木的骈车慢悠悠地靠了过来。
谢思思听着骏马轻快踢踏,不由周身发冷,一颗心不知该往何处落。
她深呼吸口气,借着空气,挤压走肺腑间乱撞的焦灼。俯身捡起地上的骨坠,抬眼重新看向周牧,那人正趴在树旁的泥地里,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骈车方向。
然而,越是靠近,骈车似乎越是加快了步子。不多久,轻快的小碎步变成了急促的大跨步,飞速穿过羊肠小道。
谢思思暗道不好。此时周牧趴在小道旁的泥地里,确实不扎眼,但那蒙骜身形魁梧,又大喇喇地踩在周牧背上,车夫不可能看不见。
难道马车也已经被复辟党控制了?
正琢磨着,便见蒙骜右手腕劲儿一吐,竟是猛地拎起长剑直直朝那车夫砸了过去。
长剑直直破空飞去,车夫应声倒地。黑漆马车顿时失了牵引,歪歪地擦着小路沿,朝林中的一棵大树撞去。
却有一身着深色锦衣长袍的男子,飞身从马车中窜了出来,一拉缰绳,堪堪稳住了车身。
待马车停稳,他端坐车辕上,先与蒙骜对视一眼,随后才将视线聚焦在周牧脸上时,瞳孔猛地震了震。转而撩帘,肃道:“陛下,出事了。”
锦衣男一开口,踩在周牧背上的蒙骜,明显舒了口气,弓箭般紧绷的脊背顿时松懈下来,对着马车厢恭谨一拜:“老臣蒙骜,参见陛下。”
马车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温润公子的脸。
细长的眼睛掠过蒙骜,并未回话,只朝蒙骜微微颔了颔首。
沉默中,细长眼中的晦涩眸光,稳稳落在了泥地里那枚日月重光纹的令牌上。
就连远处的谢思思也能察觉,那细长眸中有情绪剧烈震荡,好半天才终于翻滚起滔天火气,喷向了地上满脸狼狈的周牧。
“周牧,你可有话要与朕说?”
那声音发紧,不难听出强压着情绪。
地上的周牧却是笑了起来:“陛下,您来了。”
这一声请安,听得不远处的谢思思两腿发软,却又不由再生出些希望?
这人还有后手?
循环还没结束?
“咳咳咳……”
泥地里,周牧突然像是被什么呛着,剧烈咳嗽起来。
蒙骜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两指一并,往他嘴里一掏,竟是糊出一坨黏腻的淡黄色残渣。
“是蜡丸!”
蒙骜剑眉阧竖,声音立时拔高。
“周牧!”
车厢里随之猛地炸出一声怒吼,细长眼睛眯起,怒火将眼尾熏得泛了红。
周牧的手被蒙骜反扣在身后,蜷着肩背,咳得眼眶周围一阵水气。好一会儿才半直起身子,迎上车内人的怒火,温声回了句:“异人。”
一时间,再无他人说话,林间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只有风穿树林,替众人发出阵阵呜呜低鸣。
窗帘被放下,门帘被打起。秦王异人沉默着走了下来。
他一抬手,四周八方,十几二十名黑衣劲装的蒙面人,从树林深处拥了过来。随意一瞥,皆是虎臂蜂腰。短打下露出的半截小腿,更是青筋暴起似条条钢筋,一看便知非同一般。
黑衣人腰上各挂一把长剑,沉默着站在秦王身后,像一面闪着凛光的带刺屏风,端端指向一米开外的周牧。
周牧却是淡定异常。再开口时,面上拘谨的书卷气被收了起来,声音随意得透出几分市井闲散,却又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走罢,先去将嬴或那厮捞出来。”
他耸耸肩,玩笑般地强调:“我不去,那厮怕是得白搭在里面。”
说话间,他还用下巴朝小院方向点了点,像极了兄弟间带着些调侃的默契邀请。
秦王脸上阴云密布,指关节捏紧又松开,迟迟没有答话。
周牧却如同个没脸没皮的话痨好友,伸长了脖子,锲而不舍地继续邀请:“异人。我所余,最多也不过半个时辰,我们三,且作最后一叙,可好?”
此话一出,秦王的表情更是复杂,怒气却明显有所松动。
他沉默半晌,终是没说话,只背过身去,带着众人往小院方向走。
谢思思靠着棵大树,看着一行人重新迈步,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又重新被困惑一点点淹没。
无论怎么看,现在幕后之人都已落网,为何她依然困于此处?
不至于非要留她看什么结算画面吧?
还是说——真回不去了?
她不自觉地又摩挲了两下右手无名指,扫向小院方向的眼神发虚:比起和那些穿越者一样,困死于这个循环,那我倒宁肯是真回不去了,好歹能死个安稳。
思及此,她忽而眼睛一亮。
如果她真带着赵或逃走了,是不是活到80岁入土后,还能重新循环到这里,再开一局呢?
若真是如此,那也太赚了吧!
正兀自盘算着,却听蒙骜忽的高声朝谢思思唤道:“谢姑娘,一起罢。”
霎时间,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谢思思方向,她不由从树后探出头来,有些尴尬地朝众人摆了摆手。
“嗨,大家好啊。”
“这位是?”秦王打量的目光轻扫向谢思思。
“回陛下,这姑娘,是嬴或的人。”蒙骜故意将声音拉长,带着些不合时宜的调侃。
秦王面上明显划过一丝惊异,看向谢思思的目光随即软了些。
倒是被蒙骜单手压着的周牧,倏地抬起头来,带着戾气的视线狠狠射向谢思思,眼神虽是复杂,却不难品出其中的莫名敌意。
什么意思?
觉得我多余?
事到如今,我不会只是什么耽美PLAY中的一环叭?
谢思思被周牧瞪得吓了一跳,原本那点儿“我即将与秦庄襄王面对面”的激动荡然无存。只低头走到蒙骜身边,融在队伍里,亦步亦趋地朝小院挪步。
她刻意吊在蒙骜身后,想要避开周牧的不善目光。
不曾想,此前一直淡然如菊的温润书生,此时竟像是失了魂,始终扭着头,直勾勾地盯向谢思思。皱起的眉头中间,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算计。
谢思思心中疑惑更甚,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对复辟之事暴露也始终淡然处之的周牧,如此失态。
思索之际,余光瞥见树林中,露出半截素白衣角。
老婆婆立于道旁的一颗树后,没有动作,只笔直露出半个身子。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剧烈颤动,带着死寂的恐惧打量,一路穿透树叶,望向了小路更远处。
老婆婆?
之前的穿越者也来过这里?
循环果然还在!
谢思思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瞪大的眼珠也跟着颤了颤。
难道那周牧真的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后手?
或者他也不过是个和“管家”一桌的烟雾弹?背后还躲着别的操盘手?
如果真是如此,谢思思怕是没有信心,再去解接下来的谜题了……
她重新将视线移向前侧的周牧,却见不远处小院门前,人头攒动,皆是梳偏髻的秦兵打扮。
“小心!他们手上有弩箭!”谢思思心中大骇,高声大喊。
话音未落,身后跟着的一队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在秦王身前半米处围出了一道密实人墙。
秦兵打扮的弩兵却未射箭,只列做两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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