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荧幕里。
段心慈已经进入旧都市。
坍塌的城市建筑在一年后成为机械怪物的温床,目光所到之处都是怪诞的景色:
地表裸露的管道在空气中低频震颤,呼吸间喷吐出无数绚烂的孢子。
写字楼被繁茂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攀缘植物完全覆盖。
一阵风吹过,腐朽的建筑转眼拔地而起。
露出爬山虎叶面后,狰狞的锯齿獠牙。
蝴蝶群聚在树下。
它们不再使用翅膀,而是长出尖镊子一样的双腿在地上蹦蹦跳跳,发出小孩子的嘻闹声。
一只家猫受到惊吓,倏地窜过青年腿边。
尽管只是短短一瞬,裤脚管上顿时沾满猫毛。
段心慈看见猫的肚皮翻开,湿软的胃与寒光闪烁的易拉罐黏连,长在一起。
“……”
信号塔,以及高空纵横交错的电线同样被金属植被覆盖,。
那些植物周身闪着电光,偶有烟管状的蟒蛇绕行其中。
移开目光,青年往市区走去。
直到脚下踩到一个有些硬度的物体。
段心慈费了些时间才将这本书从厚绒毯一样的苔藓地里拽出来——
扫去浮于表面的泥土,她辨认出这似乎是一本日记。
日记的封面已经在血液和泥土的浸染里变得模糊不清。
她翻开日记第一页:
2800年06月30日
明天暑假第一天,记得接寄宿幼儿园的小男儿回家。
还是大女儿省心…
……算了,骗骗别人就够了。
孩子就没有省心的。
最后一个句号显然是日记主人咬牙切齿画上去的,带着深深的墨痕。
段心慈暗自庆幸:至少梅里尔·德伊莱和艾里门·歌德都是十分省心的。
丝毫考虑过,是不是自己根本不会带孩子的缘故。
她继续往下看去——
07月03日
关于陨石我们研究了半年,结果没有任何进展。
谁知道哪天就会突然出现,砸到我们的头上?
真希望快点出结果。
07月05日
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工作的时候后背毛毛的。
还有6、7天…
真希望是我们算错了。
把两个孩子交给乡下姥姥带……会不会比较好。
日记还在继续——
07月10日
在实验室里被盯着的感觉加重……
或许是我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幻觉。
真的该好好休息了…
孩子们在母亲那里过的很好。
明天、后天……
如果大后天之前什么都没发生的话,我就要休掉年假。
太疲惫了。
07月11日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睡吧。
07月12日
从来没有这样迫切地希望哪一天这么快结束。
24点的钟声一敲响就开香槟…!
07月15日
整整一页是大段的,糟乱的线条。
……
07月17日
那些东西……实验室里的标本…
先前不是错觉…
它们、真的、活过来了。
它们…会杀死所有人的。
不能坐以待毙——
……
07月29日
杀不死的怪物……
幸存的同事只剩下我、白迎春以及谭??
头好涨…记不住。
算了、算了、都不重要。
07月30日
好累……
谁还在乎那些孩子们?
[乱糟糟的墨渍] 能活下去就好了。
07月31日
食物短缺……
我和迎春必须离开研究所…
纸、笔、手机、饮用水、缆绳、压缩饼干…
还有什么……
手枪、刀、毛巾、消炎药、收音机、手电筒、打火机……
白天就得走。
那些东西在夜间更猖狂。
08月03日
三天……
我们甚至没有走出市区。
便利店也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政府…
没有救援队。
没有任何消息。
迎春受伤了。
变异野猫把她的肠子挠出来了……
该死的畜生。
08月15日
迎春伤得太重……
有时候我希望,
我们会是两个相依为命的主角,可以浪漫地逃去天涯海角。
如果有神……
会保佑我的迎春吗?
08月22日
日记上是大段的涂画,血迹……
白迎春死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背地里会虐猫…真是可笑。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会记得她的名字。
活下去。
09月08日
……所以,这是一场报复啊。
…很多血,尸体。很多。
10月17日
夜晚太冷,感冒。
包里已经不剩多少药了。
省省吧。
10月31日
死亡,又是死亡。
成片的尸体……我真的、、、厌倦了。
……………………………………………………(大段不明意义的文字涂鸦)■■■■
12月26日
此刻我躺在柔软的绿植里。
天空很蓝。
蓝得亮眼。
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蓝色。
风也很舒适。
坐在这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曾经看过的一本科幻小说。
《空间债:返乡》。
在第366页12-13行上的那句话,分享给有幸看见我日记的你:
[当我们的祖先第一次将温热的兽皮裹在自己躯壳外,用以取暖时……]
[我们就应该明白那个道理:]
[血债要用血来偿还。]
[——Allia搜救队,队长日志。]
……是个很沉重的话题呢。
不过。
我的科研成果,也挽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吧……
对与错……
我已经分不清。
我的名字,是……宋朝路。
请帮我记得我,好吗?
泪渍与血迹混在这最后一页日记上。
再往后就是大片的空白,什么字也没有。
段心慈沉默地将这本日记放回原来的地方。
按日记的主人所说,他应该就埋葬在这片苔藓下方并不深的位置。
但青年却并没有留意到任何尸体的痕迹。
这种情况……
不是被机械生物吃了,就是被人吃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让人发自内心感到悲哀。
如果到现在为止的一切,都是绿赛图斯让自己信念产生动摇的手段……
段心慈不得不承认,祂快要成功了。
如果自己真的拥有足够‘正常’的灵魂,恐怕早就在这样的巨变里,深陷灵魂的谴责与愧疚之中。
但说到底……
能成为代号十玩家首席的,又能是什么正常灵魂?
就连所有玩家中看起来最正常的元翎……
也是个满脑子想着创建新世界,改革旧世界为己任的疯子。
后来,段心慈走遍了整颗星球。
无有例外,所有人都相互食用。
在人类城市废墟里,现今盘踞的是血与债的恶果。
永远无法调和。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节点。
已经没有任何被拯救的可能。
它变得和过去每一个融进代号十,作为副本存在的那些小世界一样扭曲、狰狞、满是恶意。
每一寸土地都被荒诞的畸形填满。
段心慈再次来到这个时间节点,世界核心的所在处。
原本禁锢、承载蓝海与胎儿的「水缸」早已破碎。
靴底便踩进孕育腐烂的灰水中,滑腻的水声让灵魂不安。
大小各异的透明容器碎块在灰色的宫殿里断裂横陈。
除了各式各样的灰色,暗角里还有纯粹的黑色。
然后,这里不再有其他色彩。
段心慈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睛。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后缓缓垂下。
在玻璃碎裂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眼中的灰色几乎要与这座宫殿融为一体。
而黑色从来是沉重的,没有一丝反光。
跳跃的猩红被紧锁其中。
至此灰与红永远相隔,永不交汇。
“……”
「胎儿」安静地躺在宫殿中央,气息孱弱。
失去赖以生存的蓝海,它深陷窒息的痛苦却仍然活着。
扁而长的沉重鳍状肢无力地贴在地面。
尽管姿态匍匐、奄奄一息,却并没有彻底死亡。
机械的组织从它体内开膛破肚,紧紧绕住「胎儿」细嫩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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