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命沉冤待谁雪
她会尽力帮助自己？
沈玦听着这话，自嘲地扯出一个笑来。
他沦落至此，还有什么好帮的呢？让他吃得好些，住得好些？这些萧徵确实可以做到，甚至对她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她随口吩咐一句，府里的人便会争先恐后地替他办妥。
可这些对沈玦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他早就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了。
但萧徵愿意许下这样的承诺，至少说明她心中并没有全然忘了自己。旧情也好，愧疚也罢，只要她还对自己存有一分感情，他手中便多了一份筹码。
穿着朝服的大理寺新官，真年轻，真漂亮，也真是刺眼。
沈玦迎着夏夜的凉风，垂下眼，感受着风吹过脸庞的那丝丝凉意，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印痕。
往后的两个月，二人没再怎么见过。偶然碰上，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而后各自离去。
萧徵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只是比起这些，她如今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在大理寺的日子很忙碌。每日核对京兆府送来的案卷，审查办案过程是否存在纰漏，又或是证据与罪名能否相互印证。
她的官职不算高，主要负责审查和复核，通常不参与案件审判，也接触不到多少核心事务。但萧徵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严谨、周密，每一件事都有迹可循。
她感到自己的日子很踏实，就像秋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有足迹，每一件事都要留下痕迹。
这也是她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存在，而不只是燕王的女儿、阿姐的妹妹。
她有了自己能够做好的事情，也有了不必依靠旁人的价值，她对此很高兴。
一日，大理寺卿召她过去。
萧徵进门时，见她正坐在案后翻阅卷宗，便上前行礼。
“萧寺丞，赵家那起案子，你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那是下官头一回随大人审案。”
“记得便好。”大理寺卿将另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案子有了些变故。原先在赵家盐行做事的伙计李旺，死了。”
萧徵微微一怔：“怎么死的？”
“尸体在城南河里发现，京兆府报上来的说法是雨夜失足，落水溺亡。”
“仵作验过尸了吗？”
“验过。没有明显外伤，肺中有水，手指间也有泥沙，初步判断是溺亡。”
萧徵翻开卷宗，目光落在死者的身份上。
李旺。
她还记得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干瘦，肩膀因常年搬运货物而一高一低，走路时总有些微微歪斜。上次在公堂上作证，他说自己不识字，回答问题时磕磕绊绊，最后却因为能够回家，反反复复的叩首要谢恩。
大理寺卿看着她：“他在赵家案中作过证，离开盐行后便四处做工。如今案子刚有些眉目，人便死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下官觉得另有隐情。”萧徵合上卷宗，“但我们现在也不能仅凭这一点便认定有人杀他。”
“不错，还知道要按证据办事。”大理寺卿道，“我已命人调取京兆府的原始记录。你与张楷之同去，先查清他的死因，再看看京兆府的办案过程有没有疏漏。”
“下官领命。”
萧徵出了公房，正好遇见张楷之。
张楷之比她早入大理寺几年，三十出头，科举入仕，平日里人缘颇好，在寺中有些资历，大家伙有什么事也会找她帮忙，她基本都会应下。只是萧徵此前与她少有公事上的往来，并不熟悉。
听说要一同查案，张楷之也不多问，只将手中的卷宗收好。
“萧寺丞，咱们先去京兆府？”
“正是。”
张楷之点点头：“那便走吧。尸体和发现尸体的地方都得看一遍，京兆府经手此案的人也要问。不过咱们得先仔细听着她们的说法。”
抵达京兆府后，法曹参军事派人领她们去看尸体。
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尸体已经被水泡得肿胀发白，萧徵一开始倚在墙角想吐，抬头一看张楷之却已经习以为常般的走到了尸体旁，甚至凑近了去看那具肿胀的似乎要爆炸般的遗体，她便也忍着不适走近了些。
仵作拿出验尸记录，逐一向她们说明。
“两位大人请看。死者约莫是大前日落水，今早有河边居民报案，我们便将尸体打捞上来。鼻中有水沫，肺中也有积水，确是溺亡。”
“身上可有伤？”张楷之问。
“没有明显的刀伤、棍伤，也没有骨折。不过，两只手腕上有些痕迹。”
仵作将尸体的手臂翻过来。
萧徵俯身看去，只见两只手腕上都有一圈淡淡的红痕，经过水泡，颜色已经很浅了。
“像是绳索勒出来的。”仵作道，“只是痕迹不深，眼下还不好断定。”
萧徵伸手比了比那圈红痕，眉头渐渐皱起。
“一个常年做苦力的成年男子，若是自己失足落水，为何两只手腕上会有这样的痕迹？”
张楷之问仵作道：“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地方？”
“指甲缝里有泥沙，身上衣物也有些泥污。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发现。”
“劳烦了。验尸记录还请留好，后续若有疑问，少不得再来请教。”
张楷之说话客气，仵作也就愿意多解释几句。萧徵在旁一边听着，一边将心中的疑问记下。
从京兆府出来，两人又去了城南河边。
尸体发现的地方在一片芦苇丛旁。河水流得不急，芦苇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岸边的泥地上还留着些许潮湿的痕迹。
萧徵蹲下身查看了一会儿。
“尸体是在这里发现的？”
“正是。”差役答道，“是个打鱼的老翁清早经过时看见的。”
“快把人请来问问。”
老翁很快被带了过来。他看见官服，神色便有些拘谨，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
张楷之没有立即问话，而是先让差役搬了条矮凳过来。
“老人家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来问几句话。你照实说便是，记得多少说多少，不记得也无妨。”
老翁这才坐下。
萧徵问：“老人家，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天刚亮的时候。小的撑船经过，看见芦苇边上有一团东西，起初还以为是漂来的破布，近了才瞧见是个人。”
“你这几夜可都在附近？”
“在的，小的夜里也打鱼。”
“可曾看见过什么人？”
老翁摇摇头：“夜里黑，哪看得清，诶哟，我的眼睛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好了哦。”
“那听见过什么动静吗？”
“好像听见过些声响，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
萧徵还想再问，张楷之却轻轻抬了下手，示意她稍缓。
“老人家，夜里河边可常有人经过？”
“偶尔有吧，有些是赶路的，有些也是讨生活的。”
“那你平日里会和那些人交谈吗？”
老翁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官人说笑了。咱们在河边讨生活，哪敢什么都看什么都问？若是碰上寻常人倒也罢了，万一撞见不该看的，往后还怎么过嘞？”
张楷之点点头，并不勉强他。
“你说得在理。日后你若再想起什么，再到大理寺报个信便是。此事若有后续，我们也会尽量护着你，不叫你平白受牵连。”
老翁连声应下。
离开河岸时，萧徵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芦苇。
“我们这一趟似乎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我总感觉这老人家还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说。”
张楷之道，“也可能只是怕惹麻烦。”
“若他真的看见了什么呢？”
“那也得等他愿意说才行。”张楷之拢了拢袖口，“百姓们大多都这样，怕扯上事，影响生活，因此更需要我们主动的去观察。”
萧徵没有接话。
她从前也曾见过平民百姓，街市上熙熙攘攘，茶楼酒肆里人来人往。可她只是坐在高台上，坐在马车里，远远地看着。
她对百姓们有一种渺茫的接近模糊的同情，却从未仔细地了解过他们的生活，像今日般地贴近，这还是第一次。
她们接着去了城西。
李旺离开盐行后，便在城西一带做短工。这样的活计没有固定东家，哪里缺人便去哪里，工钱多是当日结算。京兆府的卷宗里只简单记了一句，说他曾在城西做工，却没有记下具体地点。
两人只得沿街打听。
城西一带铺面不大，街边常有临时招工的人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墙根吃干粮，有人靠着麻袋打盹，还有人一见东家出来，便立刻起身询问今日是否缺人。
萧徵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观察着一切。
他们没有固定的去处，甚至不知道明日是否还能找到活计。今日若是空等一天，家里便可能少了一顿饭。
张楷之显然熟悉这里的情形。
她看向旁边一个正蹲着系草鞋的男人。
“大哥，今日还没寻着活？”
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官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没呢。”
“这两日生意不好？”
“哪日好过了。”男人重新低下头，将草绳绕紧，“这年头，东家都想着少花几个钱，能使唤一个人的，绝不肯雇两个，那可不就少一张能吃上饭地嘴了？”
张楷之笑了一声：“那倒是。如今这世道，上面的扣，下面的人可不就过得紧了。”
男人听她这样说，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
张楷之这才问：“前些日子，可见过一个叫李旺的年轻人？在这儿做过几日短工。”
“李旺？”男人想了想，“可是个瘦矮个，走路有些跛的高低肩？”
“正是。”
“那我倒记得。前几日有个女人来找他，说有一桩搬货的活计，工钱给得不少。”
萧徵忙问：“那女人是什么模样？”
男人被她问得一愣，方才松下来的神色又收了回去：“大人，这我可没留意。”
张楷之看了萧徵一眼，接过话头：“不妨事。你只管想想，当时她穿什么衣裳，身边可还有旁人？”
“穿的好像是青布衣裳，戴着帷帽。旁的便不知道了。”
“她给的工钱高嘞，周围好些人都瞧见了，我还想去呢，可她偏要那小子，不过现在看来这是买命钱喽！幸好我没去。”
萧徵想起李旺在公堂上反复叩首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
买命钱…买命钱，一条命苦苦干一辈子换来几个钱？把力气和血汗都卖出去，换来糊口的钱，现在又因钱丢了命。
“那女人后来还来过吗？”张楷之问。
“没见过。”那男人道，“不过她走后不久，好像还有个人在远处站了一阵，后来也走了。”
“你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吗？”
“没看清。就穿得寻常嘛，跟街上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张楷之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男人见她们要走，忙跟了两步。
“大人，咱们说了这些，也算帮上忙了吧？”
“自然算。”张楷之笑道，“你若还想起什么，可以去大理寺报信。只是眼下不要四处同人说起今日问话，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男人连连点头，又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知道附近哪里还缺人？我已经等了大半日了。”
张楷之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问了他平日里做什么活计，又问他是否会搬运、卸货。随后指了指街尾一家铺子：“那家今日似乎还缺人，你可以去问问。我和那老板认识，你就说是大理寺的张大人叫你去的。”
男人忙不迭道谢，转身便走了。
萧徵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意外。
“张大人还知道哪里招工？”
“常来这里，自然知道些。”张楷之说，“方才那人等了一上午，若是今日再找不到活，恐怕就白等了。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萧徵心中一下生出对张楷之的钦佩来，查案子不止查案子，还要能够把一切市井大小事串在一起。
她心服口服的点了点头。
而后她们又问了几个等活的短工，记录了一些新的信息。
走出街巷时，张楷之在路边买了几张炊饼，分给萧徵和随行差役。
“先垫垫肚子吧。今日还得回去整理线索，怕是顾不上好好吃饭了。”
萧徵接过炊饼，咬了一口。饼皮有些硬，有些咯牙，好在里面的面还是软的。
张楷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以萧寺丞的家世，从前恐怕很少吃这个。今日跟着我东奔西走，倒是委屈你了。”
萧徵抬起眼：“张大人觉得我吃不了？”
“我可没有。”张楷之低头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只是燕王府的饭食，总不至于拿这种炊饼充饥。今日让你跟着我在街边吃这个，想来是让萧寺丞吃苦了。”
萧徵听出她话里的刺，倒没生气。
“张大人说得不错。我从前确实很少吃，也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她掰下一小块炊饼，慢慢嚼了嚼，“我从前出门，身边总有人跟着，吃什么用什么都有人安排妥当。所以我不了解市井生活的模样。”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不远处仍蹲在墙根等活的人。
“我从前年轻，也太傲慢，总觉得生活就是我所经历的那样，也没关心过别人，所以不懂怎么和大家伙打交道。”
张楷之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萧寺丞倒是很坦诚。”
“我不懂就是不懂，没什么好遮掩的，我毕竟还是新人嘛。”萧徵道，“张大人办事比我老练，知道怎么和他们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这些我都要学，还得请张大人多多指点了。”
张楷之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学是好事。不过萧寺丞，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你方才问那汉子‘那女人是什么模样’时，问得实在是太急了。他本来已经松了口的，被你一问，反倒不肯说了。”
萧徵皱了皱眉：“我问的是要紧事。”
“要紧事也得等人肯说。”张楷之语气不重，却也不客气，“你穿着官服，往那儿一站，他怕你。你问得越直，他越觉得说多了要惹祸。你简直搞得像审犯人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萧徵嘴上应着，到底有点不服气，低头掰了块炊饼塞嘴里，嚼得格外用力。
张楷之看她那样，也没再刺，只道：“卷宗上的字不会怕你，可人会的。”
萧徵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半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二人回到大理寺，先将今日查得的情形重新梳理了一遍。
李旺的尸体虽有溺水迹象，但双腕上的勒痕不能解释；发现尸体的下游芦苇丛未必是落水地点，河岸另一处石阶旁还有拖拽痕迹。更重要的是，李旺死前曾被一名青衣女子以高额工钱招揽，随后便不知所踪。
萧徵放下笔：“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那名女子的身份。我这就去调京兆府经手赵家案卷宗之人的签押，看看是谁把李旺的行踪漏出去的。”
张楷之却道：“先别急，你看你又着急了。”
“哎，我也不想着急，可李旺刚作过证就死了，若再拖两日，经手的人把该抹的都抹干净，我们还查什么？”
“所以我只说别急，没叫你不查。”张楷之把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李校尉那边要查，城西那个青衣女子也要查。可你今日也看见了，城西那些人怕事。我们若大张旗鼓去京兆府拿签押去问经手人，消息传出去，人先跑了，你拿什么补？”
萧徵看着她，有点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谁说你什么都不做了？”张楷之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我说的是别大张旗鼓。你今日若直接去京兆府点李校尉的名，他若真有问题，明日就能告病。到时候你拿着签押，去他空屋子里问鬼吗？”
萧徵被她说得没话了，闷了一会儿，小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先查那女子的底细。”张楷之站起身，“走吧，再去城西。这回你先别开口，听我怎么问。”
萧徵跟着站起来，嘴里嘟囔：“我又不是不会问……”
“谁今天白天说要多和我学习的？”
萧徵脸一红，冲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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