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章恰生死两行
正式开棺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了。
楚州地势平阔，坟地四周少有遮挡，抬头便能望见天边。今日却是阴天，厚重的云层一层一层地堆叠着，被风推着，沉沉地压过头顶，叫人喘不过气来。
风从旷野间穿过，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周大娘盘好的头发。
萧徵与萧白、京城派来的仵作，还有族长，都站在周大牛的坟前。再往后几步，便是围观的村民与守在一旁的差役。
“周娘子，可以开始了吗？”
萧徵的声音淹没在风里。
周大娘跪在坟前，听见她问，慢慢转过头来。她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朝他们点了点头。
差役们这才动手。
一铲，又一铲。
黄土被翻开，原本覆在坟上的草根连着泥土一并掀起。过了这些年，坟头早已长满了草，零星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如今花草被泥土掩去，埋在地下的白骨也终于重见天日。
萧徵与仵作上前查看。
仵作蹲下身，小心拨开附着在骸骨上的泥土，先从头到脚粗略验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如何？”
仵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俯身检查了一番，才道：“还需带回官府，仔细验查。不过，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他伸手指向骸骨的腿部。
“死者生前受过重击，腿骨断裂，髌骨处也有明显的伤痕。究竟是何物所伤，还需进一步查验。”
萧徵顺着他的手看去。
白骨上覆着薄薄一层泥土，已看不出当年伤处的模样。萧徵紧紧盯着那副骸骨，只觉得沉重。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
萧徵回过头，周大娘仍站在原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副骸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断往下掉，原来人的眼睛竟能流出这么多泪来。风将她散乱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伸手去理。
“先抬回去吧。”萧白道，“此处不便细验，莫要耽搁了。”
差役们应声上前，将周大牛的骸骨小心收殓，放上担架，准备抬出坟地。
人群却在这时骚动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低语，紧接着便有人往前挤。后头的人看不清，便踮着脚往前探，前头的人不肯让路，推搡间，竟有人伸手拦住了差役。
“让我们看看吧！”
“就是啊，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才把人挖出来，凭什么不让看？”
“别挤了！都往后退！”
几道声音混在一起，越发嘈杂。担架被堵在半路，抬着骸骨的差役不敢贸然往前，几个人只得停下脚步。
萧白眉头一沉，正要开口，族长已先一步拄着拐杖走了过去。
“都闹什么！”
他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声音压过了人群。
“人已经挖出来了，你们还想如何？难道非要堵着路，不让大人们把大牛带回去验尸不成？”
有人不服气地嚷道：“我们不过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族长冷笑了一声，“大牛活着的时候，你们哪个没见过他？如今人都只剩下一副白骨了，你们倒争着抢着要看！”
方才还在推搡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却仍有人站在原地，不肯退开。
族长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陪着大牛一起长大的，也有和他一同下地、一道做活的。他出了这样的事，谁心里能好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如今既然有机会查明白，你们便该让大人们把事情查下去。”
“京城来的大人既然肯查，就不会平白害了他。你们若真念着大牛，想大牛在地下安息，就让开这条路，别叫他死了这么多年，还要再多受一回折腾！”
最后几句话落下，拦在前头的村民迟疑片刻，慢慢让出了一条路。
族长这才转过身，朝萧白拱了拱手。
“乡下人不懂规矩，让大人见笑了。”
萧白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示意差役继续往前。
担架从人群中缓缓抬过。
萧徵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娘还站在坟前，脚边是新翻出来的泥土。她望着儿子被抬走的方向，身形单薄，许久没有动。
仵作在屋内验尸，萧徵与张楷之守在门外，以防有人惊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终于打开。仵作走出来，手中拿着刚刚写好的验尸文书。
“怎么样？”
萧徵忙迎上去。
“死者生前确实遭受过严重殴打，腿骨断裂，身上另有数处伤痕。至于具体死因，目前初步认定为外力击打导致器官破裂，引发内部出血。”
萧徵接过文书，匆匆翻看了几眼，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周大牛之死，至此总算有了可以落在纸面上的证据。
可这还不够。
这还不能就此认定是裴家主使。若冯管事一口咬定是下人擅作主张，裴家再将罪责尽数推到几个庄丁身上，萧徵又能如何？
“已经查到这一步，至少可以追究裴家管理庄田不善、纵容下人行凶的责任。若能查实他们擅改卷宗、串通证词，自然也能另行追究。”
萧徵将验尸文书合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若是只到这一步，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周大牛究竟是因何而死，谁下的令，又是谁在事后将此事压了下来，总不能查到最后，便只拿几个下人交差，那萧徵等人和白跑一趟也不差多少。”
张楷之思考了片刻，道：“眼下还缺能将管事与裴家主事者联系起来的证据。我们不妨先将验尸文书交给少卿大人，请她定夺下一步该如何查办。”
萧徵看向她，点了点头。
“也好。”
萧白正在翻阅李太守送来的案卷。萧徵与张楷之进去时，萧白头也未抬，只伸手示意他们将文书放到案上。
待她看完，才将文书搁在一旁。
“先把方管事带来，一定要快，不要让裴家有反应的时间。”
她抬眼看向他们。
“带来后暂且不必急着审问，先将人收押。牢房门口留两个人看着，不许旁人私下探视，也不许她与外头传递消息。”
“大人是想先断了她与裴家通气的机会？”
“算是。”萧白道，“她若真只是仗势欺人，事情败露后，未必有人肯替她担这个罪名。可若她知道的远不止这些，裴家便不会坐视她落在我们手里。”
萧徵略一思索，又问：“若裴家出面阻挠，又当如何？”
萧白神色未变。
“我已与李太守商议过了。她会出面请裴家主赴宴，暂且稳住裴家。至于这边——”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案卷。
“先把我们手里已有的证据理清楚。查案不是等着人开口认罪。她若肯说，自然最好。她若不肯，我们也得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找证据。”
萧徵低头看向手中的验尸文书，心里那点急躁终于稍稍压了下去。
从前入宫做伴读时，太傅曾与萧徵说过，未知的恐惧，往往比眼前的磨难更折磨人。
那时萧徵年纪尚小，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如今想来，倒觉得确实如此。
方管事被收押的第五日，竟在牢中寻死。
幸而守在牢门外的差役发现得及时，将人救了下来。她虽未能如愿，却也再没有勇气去寻死。到了傍晚，终于颤着声音向差役提出，想见一见他们。
她被带上堂时，脸色灰败，脚步虚浮，连站也站不稳。两名差役押着她跪下，堂中一时无人说话，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萧白坐于正中，身侧是负责记录的小吏。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等方管事稍稍平静下来，才问道：
“方管事，你既然想见我们，想必是有话要说。”
方管事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没有应声。
萧白也不催促，只淡淡道：“你知道什么，尽可以说出来。至于你说的话有没有用，能不能为自己争得一线转圜，就要看你交代的是什么了。”
“不过，有一件事你须想清楚。你替谁做过事，谁又替你做过事，这些都可以一一说来。若有隐瞒，日后查出来，便是罪加一等。现在我们的手上已经掌握了周大牛死因的相关证据，当然，还有更多。”
方管事的肩膀微微一颤。
“我们有的是时间，案子也还要继续查。至于裴家……”
“你自己可以想想，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会不会管你，还是会把所有的事情推到你和那冯管事身上呢？”
方管事伏在地上，许久才道：“大人，小人愿意交代。周大牛确实是被庄上的人打死的，可这件事并非小人授意，一切都是冯管事吩咐的。”
“你说清楚些。”
“当年周大牛因田地与工钱之事，几次三番到庄上闹事。冯管事嫌他碍事，便叫小人将人带去庄上解决了，交给几个庄丁处置。后来人被打伤，也是冯管事叫人将他抬走的。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违抗。”
萧徵皱了皱眉。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些说？”
方管事低着头，半晌才道：“小人……小人怕冯管事报复，她的资历比我老，我不敢忤逆她。”
萧白没有立即接话，只让小吏将她所说的逐一记下。
待方管事被带下去，萧徵才道：“她倒把自己摘得干净。若她所言属实，冯管事便是关键，可若她只是为了脱罪，故意将罪责推给冯管事呢？”
“所以我们下面来审讯那个冯管事。”
萧白吩咐差役将冯管事带来。
冯管事进堂时，神色镇定，行过礼后便道：“不知大人传召，所为何事？”
萧白看着她，淡淡问道：
“周大牛当年死在裴家庄上，我们已经有证据证明他是被打死的了，那方管事都已经招了，说是你下令的，你可有要辩解的？”
“呵，没种的东西，遇到事怕了就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是，就是我下令的，那周大牛几次三番地来闹事，本就该死。”她的眼神一下子发狠。
“他那个妈也真是个犟种，钱都拿了还要闹到京城去，一家子的犟种，都该死！”
“嘴巴放尊重一点，按你的意思，我们大理寺这些来查案的也都是该死的人了？”萧徵听不下去，出声制止。
“哼。”她冷笑一声，抬头与萧徵对视，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愤恨，“反正我总归是死路一条了，那就明说了吧。你显什么官威呢？你们这样的人，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好出身吗？你……看起来也就不到二十岁吧？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逃难，扒树根吃呢。你要是和我一样的出身，又怎么可能穿着一身官服站在我面前训斥我？”
她扯了扯嘴角，目光从萧徵的官服上扫过。
“也就是这身官服穿着，能让你们狐假虎威。其实呢，有什么好威风的？”
萧徵目光凝重地看着冯管事。
冯管事说的确实没错，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在思考的问题。
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燕王，她萧徵这个人在这个社会、在这个朝堂里又算得上什么？
“放肆！”萧白拍案，萧徵却向她摇了摇头，走向了冯管事。
“你说得不错。”萧徵看着她，“我确实比你有出身，也比你有许多得来容易的东西，你恨我这样的人，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彰显出世道的不公。”
“脱掉官服，我是和你一样的血肉之躯，都是饿了得吃饭渴了得喝水，饿很了我也会去扒树根吃的。”
萧徵说着竟然真的去解开自己的官服，衣料坠在地上，里面是白色的内袍，上面绣着银色的花纹。
冯管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做，神情微微一顿。
萧徵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可你今日坐在这里，似乎并不是因为你出生不好，不是吗？你的出身不好，那周大牛呢？他一个勤勤恳恳的庄稼人，死了连个棺材都买不起，被你们扭作一团的草草埋了。他一个农民，耕作一年就为了交完租有口饭吃到嘴里，就为了活下去，他的命就应该如此吗？”
萧徵说着竟有些哽咽，眼中泛起泪水。她不知道周大牛生前是个怎么样的人，可是想到一个人辛劳一生，一辈子和土地与粮食相伴，为粮食活，又为粮食死，她就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悲痛。
“你下令要杀他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曾经的自己呢？”
堂中静了下来。
冯管事瞪着萧徵，嘴唇紧抿，半晌才啐了一声。
“说得好听。你们这些做官的，哪一个真正在乎我们这种人的性命？你也别和我在这里多费口舌了，我已经认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吧，只希望我下辈子能和你一样，有个好出身！”
她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破罐破摔的快意。
她虽然一副生死度外的模样，但是话里话外却将裴家摘了出去。
“裴家对你有恩，是吗？所以你愿意替他们抗下一切。”
萧徵看着她，顿了顿。
“可是冯管事，事情不是你想扛下来，就能真的只与你一人有关。你恨我这样的人，觉得我们生来便高人一等。可裴家呢？他们不也是一出生便有你穷尽半生也难以企及的东西？他们施舍你些许好处，你便当作天大的恩情，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还。”
冯管事的脸色沉了下来。
“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今日替他们死了，明日他们又会如何说你？不过是个办事不力的管事，死了便死了。兴许还会有人感慨一句，瞧，我不过施舍了她一点东西，她便肯为我卖命，多贱啊。”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萧徵没有退让，只静静看着她。
“我是不是挑拨，你自己心里清楚。裴家家大业大，真的会在乎你一个管事吗？”
萧徵望着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你的家人呢？你死之后，他们便是罪犯的家属。你今日替裴家担下的罪，不会替他们换来半分恩典，也许会给些银子打发吧，就像他们当初打发周家一样。他们往后要如何过活，又要如何面对旁人的目光，你想过吗？你真的甘愿拿自己的一条命去还他们随手的恩情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
冯管事冷笑一声。
“我在裴家做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我若死了，他们自然不会记得我。可我若不替他们担下这桩事，我的家人就能好过吗？”
萧徵一时没有答话。
她说得不错。对冯管事这样的人而言，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