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萧徵对同一时刻、同一片天地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一无所知。
她正神情肃穆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
这几人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死心塌地。哪怕是死士，那也是人。
是人，心中就必然有义与欲。
萧徵不相信有人会把自己完完全全当成一件没有知觉的工具。
殉道而死，也总得有个缘由。
既然硬撬不开嘴，不如先确认他们心中的“道”究竟是什么。
萧徵站起身，走到夏尚书和胡寺卿身旁，将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
夏尚书原本正背手而立，闻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萧寺正到底还是年轻，不知这世间有些人，心里未必有你想的那些道义。”
她转过头，目光斜斜地扫了萧徵一眼，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慢。
“要是按你这般悲天悯人的查法，我们得审到明年去？陛下那边怎么交代？让陛下在外头等着我们，慢慢挖他们心里的劳什子道义吗？”
她顿了顿，又道：
“况且，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心里也配谈道义？”
萧徵入仕一年以来，遇见的上司大多看在燕王府的面子上，愿意给她留几分颜面。像夏尚书这般把话说得直白又刺耳的，还是头一个。
萧徵有些错愕，不明白为什么夏尚书对自己的态度如此轻慢。
难道是因为自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宗室女，在夏尚书眼里，不过是靠着门荫来镀金的花架子？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下官以为，再施加酷刑也未必能让他们开口，反而容易将人打死，断了线索。”
萧徵低下头，向夏尚书端端正正地又行了一礼。
“故不如先从别处入手，试着探明他们的来历与所求。若能找到他们真正看重之物，或许比一味用刑更有成效。还望尚书再做考虑。”
夏尚书眉头微动，正要开口。
一直站在旁边翻看卷宗、始终未发一言的胡寺卿，此时却将卷宗合上了。
她看着萧徵，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夏尚书，陛下给了我们一夜，也不急在这一时。”
“萧寺正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陛下要的是活口和幕后主使，人若是就这么打死了，你我都不好交差。况且刺客既然能混进营地，身上保不齐藏着什么线索。不如先搜身，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端倪，再议下一步如何处置。”
夏尚书到底还是给了她几分薄面，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她转向差役，吩咐道：“三人一组，去营地外围勘察刺客留下的痕迹。重点往西侧查，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向一旁：“胡寺卿，不如就由你带队去勘察吧。总不能让下面的人做事，我们这些做上官的在一旁干看着，也叫人难安心。”
夏尚书的官职到底大了胡寺卿几阶，让她无法推脱。
胡寺卿合上手里的卷宗，看了萧徵一眼，随后向夏尚书拱了拱手，领着几名差役离开了营帐。
帐内安静下来。
夏尚书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刮了几下茶水，随后道：“就请萧寺正主持搜身吧。”
萧徵应下。
她走到三名刺客面前，俯下身来开始搜查。
按规矩，这本该是由差役来做的粗活，但既然夏尚书发了话，她只能亲自动手。
她蹲下身，先是抬起其中一个刺客的脸。那人已经被打得脱了相，脸颊高高肿起，眼缝里渗着血，混着地上的灰土，糊了满脸。
惨不忍睹。
萧徵心里一沉。虽然知道面前是刚刚行刺的亡命之徒，但她还是有些不忍。
她始终认为，刑讯是为了查明真相，纵使杀而不该虐。夏尚书还未审讯，便先施以酷刑的做法，恰与她的理念背道而驰。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转头对旁边的差役道：“打盆清水来。先将他们的脸擦干净了。”
夏尚书眉头微皱。
萧徵察觉到了她的神色，未等她开口，便抢先道：“大人，马上要核对口供和相貌，总得看清他们的长相。若打得面目全非，审出来的话也无从对证，反倒耽误正事。我们还可以命人制作画像，张贴在附近。他们既然在此潜伏，想必会有百姓见过。夏尚书，您觉得如何？”
夏尚书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那几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稍作考量。
“就依你所言。”
水很快端了上来。差役用帕子蘸了水，将三个刺客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去。
萧徵仔细观察着这三个人。他们的五官深邃，鼻梁较高，虽不是极明显的异域特征，但到底还是和一般的中原百姓有所不同。
“不像是中原人。”萧徵微微蹙眉，“夏尚书，倒像是北方来的人。”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难道是胡人？
她继续往下搜，一路从肩背摸索到腰间。
就在她碰到那人腰带时，那刺客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挣得铁链哗哗作响，竟像是要甩开萧徵的手。
“按住！”夏尚书在后方厉声喝道，随即冷笑一声，目光深深的审视着萧徵，“萧寺正就打算这么温温柔柔地摸下去吗？来人！把他们的衣服给我扒了，换上囚服！”
萧徵的手僵在半空，面皮微微发烫，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平日里都是差役和下级官员将搜集到的证据直接呈上，她确实缺乏刑讯搜身的经验。刚才那番举动，恐怕更要让夏尚书觉得自己是绣花枕头一个了。
差役们一拥而上。两下便将刺客的外衣扒了个干净，扔在萧徵面前。
萧徵半跪在地上，借着灯火，在刺客贴身的里衣和腰带内侧仔细摸索。忽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
她用力一扯，从刺客腰腹处摸出一块暗色的木牌。
看清上面的刻字后，萧徵的瞳孔骤然一缩。
上面的字，并非汉文。
她猛地站起身，攥紧那块符牌，快步走到夏尚书案前。
“大人！”
萧徵将符牌递到夏尚书眼前。
“下官的母亲早年间镇守漠北，下官也因此认得些漠北字符。虽然认不出具体含义，但大概能辨出字形。再加上他们的长相特征，这些人恐怕是漠北来的刺客！”
夏尚书迅速放下茶盏，伸手接过符牌，仔细看了两眼，随即挥手道：
“快去找一个认得胡语的人来。”
差役很快带了人上来。
那是一个宫中的胡人侍从，他跪下身来接过符牌，对着火光看了又看，又恭恭敬敬地还回夏尚书。
“回大人，小人也不敢确定。但上头这个字，似乎是他们所奉的天神之名。漠北诸部多有敬天之俗，出征祭祀，也常用这样的字样。“
“那旁边这个图案呢？”萧徵赶忙问。
“这个小人倒不认得，或许是某一部族的徽记。”
“呵，胡人不过蛮夷也，也敢冒犯我大夏？”
夏尚书盯着手中的符牌，又将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的刺客。
“你，去问他们来自什么部落。“
她指了指那个侍从。
那侍从领了命，靠近刺客蹲下，张口说了些无人听得懂的话。
萧徵严肃地旁观着，脑中想着现有的线索如何才能撬开刺客地嘴。
那刺客听到家乡的语言，原本等死般无动于衷的神情一下有了变化，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侍从。
然后终于开口说了句话。
“说的什么？“夏尚书问。
“这…这…”
“说。“
“他问小人为何会在此地，也是来杀…来杀皇帝的吗？“那侍从颤颤巍巍的叩倒在地，”大人，大人，小人不敬，小人绝无此心啊！求大人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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