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海市的法国梧桐,在这个时节绿得最是汹涌。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把阳光筛过一遍又一遍,漏到衡山路的柏油路面上,就成了碎金似的斑点。
和四五月的梧桐相比,林以昭更喜欢七月的。毕竟,七月的梧桐飞絮几乎全部飘散开,不会鬼魅一样地往她肺里钻。
四年前的五月,她误入梧桐絮飘飞的老城区。因为吸入大量梧桐絮,她在医院躺了小半个月,差点错过高考。不过最后的考试结果和错过也大差不差,总之,很不怎么样。
林以昭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要驱散七年前的记忆。
风忽然又起,是从浦江那个方向吹来的。头顶的梧桐叶哗啦啦地翻出银白的背面,整条街的光影霎时乱了次序。那一瞬间,明暗交替,仿佛时光本身在那里眨了眨眼。
蝉鸣这时候骤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金色的弦,颤巍巍地勒进漫天的光晕里,声响无边无际,填满了街道与天空之间的每一寸空隙,也填满了这明亮午后,那些未曾言明的期待。
整座海市,都沉浸在这饱满得近乎停滞的灿烂里,静静等待着什么,来将那根金色的弦,轻轻拨响。
林以昭想,今天怕是要发生什么事。
半个月前,她顺利毕业。从论文、答辩、办理相关手续到回国,一切都异常顺利,顺利到令她心慌。
而她,从小就是个倒霉的人。每当她觉得日子过得太好时,生活就会给她一闷棍,似乎在提醒她,日子不可能一帆风顺。什么差一分上更好的公办高中、买泡面没有调料包、人到UAL才发现学校把她的信息弄错,都是小事。
她的人生格言是,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林以昭反复告诉自己,日子总会过,不管她乐意不乐意。所以,只要此刻。
前面不远就是音乐厅,林以昭在红灯前停下,打开车载蓝牙。
“我的意中人是个绝世帅哥,有一天他会开着科尼塞克来娶我……”林以昭的小初高同学兼好友孙岑青的笑声传出,忍不住打趣她,“为什么是科尼赛克?”
“……”林以昭无言。
前不久,林以昭毕业回国,暂时住在酒店。昨天,孙岑青买了一堆东西去找她,还带了酒,说是为她接风洗尘。
林以昭酒量一般,没怎么喝,孙岑青也因为生病,只喝了一瓶盖的量。
孙岑青咬着不放:“哎,陆听巡高中毕业就进了航空大学,现在应该已经有身份了,可开不了科尼塞克,你怎么看?”
林以昭:“……”
怎么看?用回忆看。
当初,她和陆听巡算是志向不同,高中毕业之后,陆听巡进入航空大学,林以昭出国留学,两人的道也就不同了。所有的过去,都只剩下回忆。
绿灯亮起,林以昭踩上油门,顺便回话:“你就当我昨晚上喝多了,回忆起了高中那时候的峥嵘岁月,行吗?”
也是她脑子不清楚,明明四年前的事情了,还耿耿于怀。
“真还惦记陆听巡呢?”孙岑青没再开玩笑,正色道,“跟他一直没联系?”
“……没有。”林以昭高中毕业就出国念书,今年硕士毕业才回国。高中时期的同学,和她保持联系的,只有一个孙岑青。
“就算陆听巡去了航空大学,你联系不上,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跟他不是邻居吗?跟他爸妈,也没联系?”
林以昭顿了顿,没接话:“音乐厅到了,我先挂了,回聊。”
然后,她利落地挂了电话,生怕孙岑青继续追问,她答不上来。
车停在音乐厅大门前,林以昭下了车,走到保安亭。
“大哥,你好,请问里面能停车吗?”
保安抬起头,似乎才刚睡醒,眼神还不聚焦。看见有人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把帽子戴正,清了清嗓子:“外来车辆不能停。”
林以昭有些遗憾,正打算在附近找个能停车的地方,保安上下打量她,开口问:“干什么的?”
“下个月有一场乐器展,我是来策展的工作人员。”说着,林以昭从包里拿出邀请函。
林以昭本来没有打算一回国就工作,但这乐器展是她读研究生时的同校学姐主办的。得知林以昭毕业回国,学姐马上邀请专业对口的林以昭一起策展,之前林以昭和她的关系又还不错,这才选择接受邀请。
“策展啊……”保安核对邀请函,确认音乐厅有筹备这么一场活动,这才松了口,“进去吧,往北边开,停北边那个停车场,宽敞点。”
收起保安递回来的邀请函,林以昭道了谢,回去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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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孙岑青看着早已挂断的电话,瘫倒在沙发上,往旁边人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早跟你说过了,以昭就是嘴上那么说,实际上胆小得很。你看她跟陆听巡,一个小区的邻居,父母都认识,非要联系,怎么可能联系不上?”孙岑青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眼睛瞟到正中间的美羊羊大圆灯,幽怨又上心头。
孙岑青捂着脸哀嚎:“怎么人家命那么好,家里有钱,高中喜欢的人那么优秀,而我,只有这美羊羊大圆灯……”
孙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还有七个公主的推拉门衣柜。”
“妈!”孙岑青抱住孙母的胳膊哀嚎,“我的好妈妈,女儿当初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也不劝劝你的宝贝女儿?”
“劝有用吗,在家具城撒泼打滚,非要买。”孙母残忍地抽回手臂,“不跟你说了,还跟朋友约了逛街。”
“那我的饭?”孙岑青半支着身体,可怜的目光落在狠心离开的孙母身上。
孙母头也没回:“自己解决。对了,以昭这段时间住哪儿?”
“酒店。”孙岑青自暴自弃,趴在沙发上,闷声道,“她爸妈年初搬家了没跟她说,赌气呢。”
孙母有些惊讶地转回来:“和陆听巡一个小区的房子卖了?”
“不知道,应该吧。”
孙母摇摇头:“走了。对了,没事多和以昭一起出去玩,她刚回国,怕是不适应。”
“车都买了,右舵换左舵都适应了,还能有什么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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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入音乐厅范围,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高悬的交通灯、喧嚣的车流被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推远了,只留下喋喋不休的蝉鸣,像极了那个夏日。
林以昭以为,会是她先走,她还给陆听巡准备了毕业礼物。可事实是,陆听巡先离开,并且离开得很突然,她连离别礼物都没来得及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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