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宸往前走了几步,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姜染。
”愣着做什么?跟朕走一走。”
姜染的心口猛地一提,低头应了声“是”,快步跟了上去,落后他半步的距离。
她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落得太远,步子迈得小小的,裙摆被晨露浸湿的那一截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傅宸走得不快,沿着牡丹圃外侧的石子路慢慢踱着,目光落在路边的花木上,像是在赏景,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姜染跟在他身侧,屏着呼吸,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傅宸忽然开口:“你在乡下住了多少年?”
姜染的步子差点乱了半拍。她稳住呼吸,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回皇上的话,嫔妾八岁去的庄子,今年十六回来,一共八年。”
“八年。”傅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那八年里,你都在做什么?”
姜染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这位天子记住,说多了容易露馅,说少了又显得刻意。
她想了想,答道:”原是在庄子上养病,后来病好了,便跟着庄上的婆子学了些女红和厨下的活计。日子过得简单,也没什么大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不诉苦也不抱怨,像是那八年当真只是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傅宸的脚步慢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病了八年?”
姜染垂着眼,声音软了几分:“也不是一直病着,头一两年养好了,后头……就是日子过得清苦些。”
她没再多说,但“清苦”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涩意,像是怕说重了惹人厌烦,又忍不住漏了那么一丁点实话。
傅宸没接这个话茬,又走了几步,忽然说:“方才孙昭仪说你'在乡下待了八年的野丫头',这话朕听见了。”
姜染心里一紧,脚步顿了一下,又赶紧跟上去:“是嫔妾今日言行失当,惹了孙昭仪不快,才叫她说了那样的话。嫔妾不敢怨怪娘娘。”
“朕不是在替她说话。”傅宸的语气平平的,“朕是在想,你爹把你丢在乡下八年不闻不问,你那个继母大约也没少给你脸色看。你方才说'日子过得清苦',苦到什么程度?”
姜染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更没想到他会把侯府的事直接点出来。她犹豫了一瞬,低声道:“苦到……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夏天晒脱一层皮。”
她说的其实不是真的姜染,真姜染再怎么也是侯府小姐,她说的是她自己,是阿九。
她没说饭都吃不饱、衣裳都是破的、被人拿鞭子抽着干活。但傅宸问到这个份上,她觉得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傅宸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什么。姜染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忽然说了句:“那朕替你教训他们行不行?”
姜染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不确定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玩笑,更不确定自己该怎么接。
她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傅宸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没碰着她,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跪什么?朕随口说说的。”
姜染还是跪了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紧得有些发颤:“嫔妾不敢。父亲母亲待嫔妾如何,是家宅之事,嫔妾不敢拿来扰了圣听。皇上方才的话嫔妾受不起,求皇上收回。”
她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行了,起来吧。瞧把你吓的。”傅宸的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朕就是随口一问,你也别往心里去。时辰不早了,回去拾掇拾掇,该去坤和宫给皇后请安了。”
“是,嫔妾告退。”
姜染站起身退了几步,转过身往拾翠宫的方向走。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在她背上落了一会儿才移开。
她不敢跑,也不敢走太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过了月洞门,拐过那道花墙,直到彻底看不见御花园方向了,才扶着墙站住了。
她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里衣贴在脊背上,风一吹透心地凉。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小姐?”青杏从旁边的宫道上小跑过来,方才她在御花园外头等着,远远看见姜染跟皇帝走在一起的时候差点叫出声,“小姐您没事吧?您的脸怎么这么白?”
姜染直起身来摆了摆手,声音哑了几分:“回去再说。”
一路回到拾翠宫,东厢房的门一关上,姜染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闭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来不及跟青杏解释,只吩咐:“帮我换身衣裳,再去打盆热水来擦把脸。快些,还要去坤和宫请安。”
青杏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打了热水。
姜染坐在妆台前让青杏替她把鬓角的碎发重新抿好,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脸色还是有些白,但比方才好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脑子里把方才御花园里的事又过了一遍。
傅宸最后那句“朕替你教训他们”,到底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姜染闭了闭眼。
她这个“在乡下待了八年没见过世面”的人设,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却也是破绽。
一个真正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听见皇上说要替她教训家人,第一反应大约是又惊又喜又惶恐,决不会像她那样本能地跪下去告罪。
傅宸看出了什么,还是没看出什么,姜染不知道。但她知道往后在傅宸面前,她得更小心。
“小姐,收拾好了。”青杏在她身后说。
姜染睁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慢慢站起来:“走吧,去坤和宫。”
她走出拾翠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晨雾散了个干净。
姜染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那些心惊肉跳和冷汗都压进了肚子最底下,面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顺、恭谨、不多话的神情。
不管君心多难测,至少现在皇帝能够记住她了。
姜染到坤和宫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的时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视线里有打量、有好奇、有不甘、有冷意,像一根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姜染垂着眼走到自己惯常站的位置跪下去请安,声音稳稳的:“嫔妾来迟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坐在上首端着茶,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无妨,起来吧。”
姜染起身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德妃坐在皇后左下手,今日难得地没有拿她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人,反倒安安静静地低头拨弄着腕子上的玉镯子,像是对御花园里那桩事没什么兴趣。贤妃一如既往地垂着眼不说话,惠妃翻着指尖,淑妃倒是在看她,但那目光里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意思。
倒是底下几个贵嫔和嫔位的妃子,目光明显不善。
姜染刚站稳,右侧一个穿杏红宫装的贵嫔就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刻薄:“姜御女今儿个来得真晚呀,本宫听说你在御花园里闹了好大一出动静,连皇上都惊动了。怎么,头一回面圣就这般兴师动众的,倒显得咱们这些入宫早的都不如你会来事了?”
这是钱贵嫔,姜染记得她的脸。资历老、位分不上不下,平日里跟孙昭仪走得近。
姜染低了低头,声音又轻又软:“回贵嫔娘娘的话,嫔妾只是早起采露水,无意中冲撞了孙昭仪,原是小误会一场,不想惊动了皇上。嫔妾人微言轻,不敢兴师动众。”
“哟,还‘小误会’?”旁边又一位嫔位妃子接了口,语气凉凉的,“为了你这‘小误会’,皇上把孙贵嫔贬成了昭仪,闭门思过半月。姜御女真是好本事,三言两语就叫一位贵嫔降了位分,咱们这些入宫多年的姊妹都要自愧不如了。”
这话一落,殿里低低地响起几声附和,几个位分低的御女和宝林低着头不敢吭声,但飞向姜染的眼风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有人是替孙昭仪抱不平,有人则是纯粹的嫉妒——一个还没侍寝的御女,凭什么让皇上为她开口贬斥一位贵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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