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我一紧张,就会试图用乱说话来掩饰。
而乱说话最简单最不费脑子的代表就是否认。
我说,“我也不喜欢这世界,我想死的时候那可太多了!”
应嘉忽然看了下手机,冲我眨了眨眼,“那你今天可不能想死,因为今天才星期五。”
我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所以?”
“你知道老乡鸡吗?”
我点头,“知道,连锁快餐店。”
“老乡鸡会员周一可以免费领鸡蛋,所以至少也要等到周一吃了鸡蛋再想死的事情啊。”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那周一吃了鸡蛋,岂不是还要再等等把下下周一的鸡蛋也吃了才行?”
“那倒是不用,”应嘉摆摆手,“可以先把周四的免费鸡腿吃了,再考虑下下周一的鸡蛋。”
我无从反驳,觉得这话很可爱,越想越是不自觉想笑。
又遗憾这滨海小镇没有老乡鸡,不然我也要去办个会员。
转念又想到,大概在之前时,她和徐文清之间也常拿老乡鸡的周一周四当做一种默契的暗号。
各种念头翻腾之间,我余光不留神瞧见外面夜色,突然惊觉自己已经跑题太久了。
我赶紧试图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我想了个问题,“工作后,你和徐文清最久多长时间没见过面?有超过一周的吗?”
应嘉蜷缩在沙发上,把下巴垫在抱枕上,闻言想了一会儿,“最长……有一个多月吧。”
“是都太忙了吗?”
“不是,是21年刚开春时,三月初,玉阳发现了几例阳性,突然就封城了。”
我吓一跳,“那你提前准备物资了吗?”
应嘉摇头,“我不喜欢做饭,所以当时家中几乎什么都没有,不过社区每天都会免费送菜,饿倒是饿不着。”
我仍旧担心,“那可以在小区内走走吗?”
“不能,只能待在家里面。”
应嘉的厨艺我已经见识过了,我问她那段时间怎么解决的饮食,是不是要吃吐了。
应嘉果然面露苦色,“胡萝卜白萝卜大混煮吧。”
我安慰她,“……只能当是减肥了。”
“其实一点儿也没瘦,”应嘉话中带了点无奈,“倒是清清,因为担心我,再加上视频指导我做饭时总是急得恨不得她能飞过来帮我做,后来解封后她到了玉阳见我,第一句就是她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
“你们见面时估计是四月份了吧?”
“是四月中旬,春天都开始好久了。”
我回想起疫情那几年里的各种波折,有些感慨,“也算是又度过一劫。”
应嘉点头认同,
“是啊,我还记得,那时见面后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两个人都不想睡觉,就去附近散步,路过旁边一所小学的开放式操场时,看见好多人在那儿跑步,我俩就也过去慢悠悠跑了一圈。
跑完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躺在操场中间的草坪上,谁也没说话,只一口一口呼吸着春天的空气。”
我彷佛瞧见了那时应嘉和徐文清的身影。
二十余岁,相互信任地依偎着。
多美好的画面。
“疫情放开时呢?你们还在一起吗?”
应嘉摇头,“倒是想一起有个照应,可惜两个人都高烧烧到动不了,我去不了市区,她也来不了玉阳。”
我回想了下,“那时应该是十二月吧?”
“最严重的时候正好是23年元旦当天,我白天还好,只是低烧,但天一黑就开始高烧,体温计看见接近四十度时,自己也吓到了。微信语音里,清清一直问我怎么样了,我也不敢告诉她。”
我大惊,“那你去医院了没?”
应嘉无奈,“去了,人挤人,大人小孩都挤在里面,想来也确实没办法。”
我着急地追问应嘉后续,要知道高烧可不是感冒,一不小心就会留下后遗症。
“后续?我也记不清了……后面我烧得脑子都有些糊涂了,酒精也擦了,湿毛巾也用了,药也吃了,躺床上熬着时,清清和我说,她找到了一种精神疗法,催我快试试。”
“精神疗法?”
“就是平躺着,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感受手心里软乎乎的触感,想象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为了自己而一刻不停地运作着,然后深呼吸,放松,相信自己会恢复健康。”
我听着应嘉的话,双手不自觉也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应嘉瞧见,笑眼弯弯,“不用试了,后来清清告诉我,这是她自己胡编的。”
我“啊”了声,“为什么?”
“她说听见我被烧得说胡话,怕我害怕,就想了这个法子。”
我追问是什么胡话,应嘉却说她也不知道。她说她后来也追问过徐文清,但是徐文清只含糊说就是一些让人听了很生气的话。
具体是什么,无从得知。
(十七)
我问应嘉,那几年里最快乐的是什么事。
对于这个问题,应嘉想了很久,最后说实在选不出来最快乐的是哪一件。
我出主意说,那就说一件我刚问出这个问题时,她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件事。
应嘉神色恍惚了一瞬,
“有一次,在玉阳,傍晚,我们经过公园,看见好多人在跳广场舞,清清忽然指着一块跳交谊舞的地方,问我要不要也一起去试试。我说我们俩都只会女步怎么一起,清清说,她大学选修的那个交谊舞课男少女多,所以她跳的是男步。
于是我俩就凑到人家队伍的最后,结果两个人步法都忘得差不多了,根本跟不上,不得已退了出去准备回家。
那时我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路灯少得可怜,到了楼栋旁转弯进去,摸黑走一小段,一直到尽头单元门处才有一盏灯。
我俩走到那里后,清清拉住我,问,要不在这片空地练习一下。
我说好。
我俩就在那盏路灯下一起小声数着拍子练习,一开始就是笨拙地踩脚,她踩我我睬她,帆布鞋上都是脚印,练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可以有模有样地在那片空地上转上几圈。
那盏路灯是太阳能的,那几天天气不好,灯根本不够亮,昏黄昏黄的,照在衣服上显得衣服像蒙了层纱,照在清清脸上,也显得她脸上的笑都有些不真实。
在那之前,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她总是被愁绪压着,来自工作的,来自家里的,我帮不了她,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陪着她。
那天晚上,我总是看着她的脸走神。
我在心里祈祷上天让时间可以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就让她多开心一会儿,哪怕多一秒也是好的。”
这段话到了末尾时,应嘉声音已经小得几不可闻,她忽然别过脸去,像是遗憾又像是自嘲,“怪我平时一点儿都不虔诚,所以许愿也好,祈祷也罢,都没半点用。”
这如何能怪应嘉。
只是人在回忆时,难免会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在自己身上,试图借此来设想另一种结局。
只是,只是,倘若只是生离……会至于遗憾到如此地步吗?
我心跳得快得过份。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被吓得浑身都抖了下,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客厅。
洗手间里,窗户开着,仰头看去,一轮孤月皎皎泛着冷光,我扶着毛巾架,反复深呼吸。
我平时很虔诚的,遇见寺庙都会拜一拜,妈妈让我给神明敬香我也都会老老实实照做,所以我许愿是不是可以有点儿用处?
我求求上天,求求所有的神仙。
求求,别对应嘉这么残忍。
我回到客厅时,应嘉依旧蜷缩在沙发上。
我怕应嘉察觉出我的异样,便抢先一步开了口,“哎,2022年过年你们是一起过的吗?”
其实这答案我知道,之前有一次,应嘉随口说过22年她和徐文清一起过的年。
我故意问这个,是想让应嘉想点儿开心的事。
应嘉声音果然轻快了些,“嗯,一起在玉阳过的。”
“徐文清竟然没回老家吗?”
应嘉点头又摇头,“其实是我们一起回了老家,又一起回了玉阳。”
我追问细节。
应嘉对于这一段明显记得很清晰,“本来是她回去,我自己留在玉阳的,后来我不小心听到应阿姨给清清打电话说给她介绍了一个男生一起吃饭,我就也买了票,跟着一起回去了。”
一起吃饭?男生?家里催着相亲吗?
我恍然大悟,开玩笑道,“是不是特别怕闺密被人骗了?不跟过去瞧瞧不放心?”
应嘉看了我一眼,神色竟有些怪异,“我也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
嗯?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还没来得及问,应嘉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是坐绿皮火车一起回去的,那年春运竟然不大挤,我买票买得那样晚还买到了坐票,清清央人换了位置,坐在了我旁边。
在车上,清清时不时就把手机亮屏看时间,我每次都故意装睡,一眼都不想看。
她肯定很想早点到家,但我不是,我隐秘地希望,列车可以永远不到站。
但我不敢告诉她。”
应嘉微微呼了一口气,“我们一起到县城后,我骗她说我回乡下了,实际上根本没有,我只是找了家酒店住了下来而已。”
我疑惑,“等一下,徐文清知道你为什么回老家吗?”
“不知道……我撒谎说是有东西在老家,想趁过年假期回家拿。”
“所以,她也不知道你知道了她准备相亲的事?”
“……不知道。”
“啊,那这样你怎么帮忙看看男方怎么样呢?”
“……不知道,”应嘉说,“我其实连她具体在哪天在什么地方相亲都不知道。”
我一头雾水,“那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何不直接问问清清……但反正就是没问,第二天我醒得很早,醒来后,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就在县城里乱晃,我想,她相亲的话,没准会和对方约在咖啡店。”
试图这样找到徐文清吗?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我这想法刚落地,余光看见应嘉的眼睛,不由得一愣,不会吧,还真遇到了?
应嘉点头,
“是的。我把几条商业街全部都走遍了后,低头看地图时,一抬头就看见她在一家叫Mossi的咖啡店里。但我没敢过去。”
“那你看见她的相亲对象了吗?”
“只远远看了一眼。因为清清突然出来了。”
“啊?她看见你了?”
应嘉摇头,“没有,是外面突然下雪了,她出来拍照。”
拍照。
小雪,小雪,快看,外面在下雪。
看着应嘉眼睛里闪闪的笑意,我感觉自己应该是猜到了真相。
我突然觉得,在问那场相亲的后续之前,我应该先问个别的问题。
我不想面对。
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嗓子依旧干涩。
我在心里反复措辞,试图找到一句不那么突兀但又可以得到准确答案的话,但最终发现,都不如直接问的好。
我看向应嘉,“那个……你对徐文清,是喜欢吗?”
我自认为用了很大的声音,自认为吐词清晰,实际上声音一出来,我才发现音量又小又含糊,还有着局促。
我怕应嘉不明白,试图问得更明白些,“不是好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或许用爱会更确切一些。你对她,是爱吗?”
应嘉脸上并没有惊讶的表现。
我觉得自己呼吸都要静止了。
应嘉眸子很认真,也很坦诚。
她问我,“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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