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良跨进门后,没有继续往里走。
入户门内侧的字已经全部显了出来。
【松庭公馆A座1701室归家者须知】
【一、本须知仅供归家者阅读。】
【二、归家者归家后不得再次离开本户,离开本户者,将按流浪者处理。】
【三、住户有权进入本户内任一房间,归家者不得阻拦,不得反锁。】
【四、请勿与镜面、玻璃及熄灭屏幕中的住户影像重合。】
【五、住户借用您的影像时,请立即闭眼,并离开原位。】
【六、请勿回答住户提出的姓名、身份及家庭关系问题。】
【七、本须知更新后,原有条款即刻失效。】
【本规则一经显现,即视为归家者知悉。】
【本户当前住户:1人。】
【本户当前归家者:2人。】
季元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门板上,从第二条移到第三条,又慢慢看向第四条,没有问上面写了什么。
他看得见。
前两晚,季元连《住户须知》的正文都无法复述,现在却能和他读门板上的同一份须知。
两名归家者。
一个是季元,一个是他。
刚才站在门外,慕良看见的还是普通门板,跨过门槛以后,这些字才显出来,最下面清楚地标着两名归家者。他离开1701时只是失去了住户身份,直到重新走进这套房子,才被算作归家者。
慕良又看了一遍第二条,才明白自己先前想错了。季元不是跨不过这道门,他只是不肯跨,一旦离开户门,季元就会和他刚才一样,失去原来的身份。
现在金属压条就在两个人身后,谁也不比谁更属于这里。
那一个真正被1701承认的住户,慕良还没有看见。
门锁已经合拢,慕良盯着把手旁的字。前两晚它们会不会也在这里,只是那时候他看不见?季元每次送他出门,站在玄关等他换鞋时,或许一直在读这些东西。
慕良往里走。
季元的脚步也跟了上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沉而清楚,与星期一晚上那个压不动床垫的人已经完全不同。
慕良把灰色布袋带进工作室,放回长沙发下方的储物格。钥匙插进锁孔以后,他停了停,没有转动。
第三条写得很明白,住户可以进入任何房间,归家者不能反锁。
即使锁上,也未必拦得住没有身体的东西,反而会先让他违反规则。
慕良拔下钥匙,只把柜门合好,站起来时,季元已经到了工作室门口。
“怎么不放画室了?”
慕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季元没有露出疑惑,也没有顺着问下去,只看了眼他沾上灰的袖口:“先洗手,我把饭热一下。”
慕良从他身边经过,走到客厅时,脚步突然停了。
电视没有开,黑色屏幕映着客厅的灯、沙发和站在茶几旁的两个人。慕良在前,季元在他身后,灰色沙发上却还坐着一道很淡的影子。
那道影子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脸埋在一层屏幕反光里,只能看清过分瘦削的肩膀。
慕良回头,沙发上没有人,坐垫平整,连抱枕的位置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他再看电视,沙发上的影子已经站了起来。
它没有走近,身体却贴到了慕良的倒影后面,肩线与他重叠,只剩半张模糊的脸从他颈侧露出来。
第四条从慕良脑中闪过,他立刻闭上眼睛,往旁边跨了一步。
右脚没有动,鞋底像粘在了地板上,膝盖以下仍留在原处,上半身却因为那一步猛地倾斜。慕良撞上茶几边缘,手里的纸掉了下去,他扶住桌面,又用力拔了一次,右脚才突然恢复知觉。
他没有睁眼,沿着茶几摸到另一边,直到小腿撞上沙发才停下。
“宝贝?”
季元的声音离得不远,“撞到哪儿了?”
慕良睁开眼。
电视里只剩他和季元,第三道影子不见了。
季元的视线从他的膝盖扫过:“疼不疼?”
“不疼。”
“你脸色很差,去洗把脸,我给你找药。”
慕良没有动,他感觉很不好。电视就在季元侧后方,黑色屏幕很大,他却从始至终没有往那里看过,仿佛早就知道不该看什么地方。
“怎么了?”季元问。
“电视为什么关了?”
“你不在,我没看。”
“下午一直开着。”
“办公的时候嫌吵,后来关了。”季元伸手碰了碰慕良的袖口,“手上全是灰,先去洗。”
他说得很自然,和过去每一次提醒慕良饭前洗手没有区别。
慕良避开他的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突然挤进客厅,黑色屏幕变成明亮的演播室,那层清楚的倒影也被冲散了。
季元没有阻止,转身去了厨房。
慕良把落地窗的窗帘全部拉严,又用沙发巾盖住茶几的玻璃台面,手机屏幕始终保持亮着。屋内能照出人影的地方太多,餐厅的玻璃移门、玄关柜的亮面装饰、嵌在墙上的烤箱门,连窗边几只上釉的花瓶都蒙着一层光。
他把能遮的先遮住,最后才走向客卫。
季元已经替他开了灯,洗手台上的镜子亮得刺眼,水龙头下面放着一条干净毛巾,边角叠得整齐。
“热水要等一会儿。”季元站在门外,“别直接洗脸。”
慕良看向镜子,镜中只有他,脸色比自己想的还要差,额发被夜风吹乱,衣领一边压在外套下面。他抬起左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左手,动作没有快,也没有慢。
季元从门口离开,脚步往厨房去了。
慕良没有拧开水龙头,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等了几秒,镜里的人忽然眨了一下眼。
但慕良没有眨眼。镜中的脸仍是他的脸,五官却像被水汽泡开了一点,眉骨、鼻梁和下颌的边缘慢慢失去焦点。那个人把右手伸向水龙头,慕良垂在身侧的右手也随之抬了起来。
指尖已经碰到金属,慕良才察觉那只手不是自己想动。
镜子里的人张开嘴。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从慕良喉咙里出来。
他没有想说话,声带却在震,舌尖已经抵住上颚,后面那个名字几乎要跟着出来。
慕良咬住舌头,闭眼往后退,双脚却像是在与他对抗,身体反而往前倾。第一步撞到洗手台,第二步踩上门槛,他用手抓住门框,把身体整个拖出客卫。
喉咙里的声音断了。
口腔里泛起一点血腥味,右手重新垂下来,指尖却还保持着握住什么东西的姿势。
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溺水,他挣扎着终于爬上了岸,但气管里、肺里全是水,让他无法呼吸。
季元从厨房走过来,手里拿着冰袋和一管药膏,看见他坐在过道地板上,先把东西放到旁边,再蹲下来查看他的膝盖。
“磕青了。”
“别碰我。”慕良直接避开他。
季元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收回去:“好,你自己涂。”
慕良抬头看他,看这个以季元身份凭空出现的“归家者”。松庭公馆1701室陷入了某种奇异的身份规则,让死去的人活过来,让假的人想要取代真的。
季元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跌出来,也没问他刚才在和谁说话,只把冰袋推近了一些,起身时顺手拿下门后的浴巾,盖在了镜子上。
“今晚别照了。”他平静地说。
浴巾挡住整面镜子,看起来像是在帮慕良。但慕良知道,季元帮他并不是因为想要帮他,而是作为季元理应帮他。
慕良坐在原处,没有去碰冰袋。季元回到厨房,灶上很快响起开火声,抽油烟机也跟着转起来,一切都和他回家以前一样。
可季元让他洗脸的时候,镜子是亮着的,他知道慕良会在里面看见什么。
慕良站起来,把主卧和衣帽间里的镜子也盖住,能够点亮的屏幕全部点亮。季元的备用手机放在餐桌上,正在充电,屏幕已经熄灭,他走过去按亮,锁屏上是两人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季元穿着黑色西装,手搭在慕良腰后,侧过脸看他。站在季元身边的慕良却有些模糊,像对焦时恰好晃了一下,脸上只有一层发白的影子。
慕良记得这张照片。
原图里,他的脸很清楚。
屏幕暗下去以前,那层白影抬起头,隔着玻璃看向外面。
慕良立刻翻过手机,把屏幕扣在桌面上。
季元端着热好的饭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动作,解释自己为什么把手机放这里:“手机快没电了。”
“那就关机。”
“公司可能找我。”
季元把手机重新翻过来,插回充电线,屏幕朝上摆在慕良惯坐的位置旁边,“先吃饭,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慕良没有坐过去,他还陷在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中,那似乎是叫做不安。
“放到你那边。”
季元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移到自己手边,锁屏仍亮着,照片里的白影已经恢复原状。
“现在可以了?”
“电视打开。”
“开着太吵。”
“打开。”
季元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重新打开电视,又将餐厅玻璃移门完全推入墙边。没有一句争辩,甚至比平时更顺从。
慕良却整个人紧绷着,他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觉,现在仍处于高压的心理状态,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季元盖住了客卫的镜子,又替他打开电视,像是在帮他避开规则,可他也是那个提前打开客卫灯、让镜子等着他的人。手机原本扣在桌面上,被季元重新翻了回来;餐桌旁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移门,也是季元刚才关上的。
季元把这些事做得太自然,像是三年里重复过无数次的生活习惯。
慕良走到电视前,按下关机键。
客厅重新落进黑色屏幕里,他侧身站在不会与屏幕正对的位置,季元仍坐在餐桌旁,没有抬头。
沙发后面,那道影子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离慕良很远,隔着半个客厅,轮廓却正沿着电视里的地板往前移动。现实中的地板没有脚步声,屏幕里的影子每走一步,身体便高一点,原本只到沙发靠背的肩膀慢慢长到与慕良齐平。
季元端起碗,在影子靠近以前,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让开了电视能够照到的位置。
慕良立即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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